阿满藏起的差事

阿满把那两文钱藏在鞋底，走起路来总觉脚下一高一低。

钱并没有那么厚。他知道，是自己老在想。第三十七日替周承跑了一趟河边，得六文，四文买旧棉，余两文没带回柜台。他本来想等祖母不再说那点棉太薄，等掌柜把多挑柴的工钱也算出，便把这两文拿出来，说明是自己额外挣的。但青禾一问鞋里的石子，他竟先把一粒真石子抠出来，白棉还露在鞋口，话就又退回去。

第四十日早晨，他走到桥北，鞋底那两文越发硌。

周承叫他再带一张口信，约四日后送修桥的板，去旧埠找邵平，绳另由梁家送，午前得碰头。他原要请青禾帮看纸，听见她屋里有人，便停在门外。余成在问最后的赔钱，青禾说只凑出三十二，余八文能不能到四十八日。男人不高兴，说纸上四十日是她写的，如今又由她改。

阿满没往里探。他听见一串钱落桌，然后青禾又报了一回新的日子，问他若东去，交给哪处。余成说还是掌柜收，别因人走了便没人认。过了好一会儿，有脚步出来，阿满赶紧蹲下，装作看门槛上的泥。

余成拄杖从他旁边走过，没骂他，也没再提盐。少年反而更不敢抬头。

他拿着周承的纸往河边去。纸不是信封，折成两折，外面只写一个周字。到小坡底，他展开，认识板、绳和送，邵平两个字从青禾写的桥图上见过，便记住了。旧字旁边那个埠，他不认识，猜该是河埠；午前的前，他认得，却因昨日听人说午后水落，脑中始终留着后字。

梁月不在，梁母坐在门里拣豆。

老太太眼不算好，听他说四日后到桥北找邵平，问板和绳是一道么。他低头又瞥一眼纸，梁母见他迟疑，说拿给自己，虽看得慢，也能看看。阿满手缩了一下，说周老板叫直接交梁月。他不想让老太太发现自己念不全，更怕她留着等女儿回来，耽搁半日，掌柜那边又说柴没到。

“午后去找。”他补了一句，“板绳都往那边。”

梁母说知道了，叫他把纸放桌角。他心里猛地一松，放下便跑。跑出院，他才想起没有说旧字前后到底是什么，回头看一眼，梁母已将豆箩挪到桌上，纸压在箩边，仍在。他想梁月总会看，便不必再叫人出来。

这一个总会，替他省去的不过十几步路。

从河边回镇，他没有径直进客店，先绕到卖旧絮的摊前。四文买来的一小包棉，祖母说够缝两只护手，他还想添一点，过冬能垫到被角。摊主认得他，见他站着就问又买么，摊上有更白的新絮，价也高。他说看看，指头在袖里碰鞋带，不好当街蹲下取钱。

摊主拿了一片给他摸。新絮比旧的轻，松开手自己慢慢鼓起来。他忽然很想把这一片拿走，不为被子，只为将那种轻留在掌中。摊主等半日，知道他不买，便将棉拿回，顺手拍散，没责骂他。他走开时，却比被人赶了更难受。

回店，掌柜果然问去哪里。他说去给周承送话。话既说出，也没想象中会立刻挨骂。掌柜先问是不是有工钱，他说有，掌柜便说用店里当差的时辰给别人跑，店里算不算少一个人。

阿满想顶嘴，想说自己昨日添到半夜的柴，没见店里算多一个人，话到了嘴边，又怕掌柜连木牌上的划都不认。他只说还没到中饭，柴会挑回来。掌柜让他把担放下，去柜后取那张纸。

纸上记八回，他自己的裁边记十回。

他把两张并排，没有立刻说哪个假。头两回从镇东取，后面八回从更远的柴场挑，掌柜说近的两趟不算添工，阿满却记得其中一回下雨，来回用了比远处更久。他讲得急，漏了一次日期，掌柜便要将纸收起，说连哪日也不清，怎么算。

少年一把按住纸。

柜边没人说话，连他自己也被那一下惊住。手背有一条从柴篾刮的红痕，旁边两点黑，是昨日学写字没洗掉的。他慢慢收手，改口说，我不抢纸，我想把那天想起来。

他想起那夜灶房漏水，门帘还没画，青禾用一只碗接在窗下，自己提柴进来时撞到碗，地上一片水。掌柜也记起，拍了一下算盘，说那回是有的。另一回仍对不上，两人留下空，不凭一个人说得响便算有。先认九回，约好的每回两文，十八文，柜上当面付清。

阿满数钱，数过再数。掌柜嫌慢，却没有把手伸来夺走。他将钱收好，问往后差事怎样算。最后说定，午前客店的柴水做完，午后一段可给别人送话，但先留去处；掌柜临时叫添活，也须先问那段已没有答应别人，不能只因他睡在店后便整日都有空。

掌柜说话不能先许满，少年道那你也别只写柴字，写添几趟。两人对望，掌柜居然应了，叫他自己先记，日暮拿来对。

那两文仍藏鞋里，十八文却光明正大揣在腰边。他到后院洗手，洗到一半，才想起周承今日那趟的工钱还没要。周承说成了回来给四文，他没回来找，便不能认作已经挣到。阿满把四文画在纸边，没有划满那道圈，先留空。

午后他请了半日假，往松岙送棉。

桥还没换板，徐伯不在，桥南横木却摆着。他本想跨过去快些，脚已经抬起，又想起那张未念清的纸，最后停一停，朝桥下看见邵平，才问可不可以过。邵平叫他等自己挪好梯，他等了小半刻，祖母并没有因此就少吃一顿饭。

丘婆坐在院中剥豆，腿上盖一件旧袄。他把棉放过去，又取十八文中的十文，叫她去买油盐。祖母没先夸钱，问鞋怎么一边鼓。阿满一阵脸热，蹲下解开鞋，将那两文也倒出来。

钱上有一点汗气。他以为祖母会骂藏钱，她却只叫他把脚擦干，说钱藏哪儿都不能垫脚，磨出疮来，赚十文也不够。他重新穿鞋，心里那点高低仍没平，便把两趟送话和早上没念全的事，一段段讲给她听。

丘婆听到午前午后，伸手便在豆箩里划两道，问纸还在不在。阿满说交梁家了，祖母让他回去再问，别只坐着怕。她自己年轻时给人捎过一回话，把五月初七记成七月初五，幸而对方当场又问，才没叫人空走。她说这事时很平淡，像讲豆子里混进石子，不能因已经拣过就说碗里再无。

他问祖母是不是也不认字。丘婆说认得几个，隔久会忘，有时认得也会看错。他原以为只有自己才要把一个字瞒在嘴后，听见祖母这样说，眼睛忽然有点热，又怕被她看见，低下身去捡地上一颗豆。

祖母没有叫他把挣来的钱全留下。十文收下，余八还他，加鞋里两文，一共十文。他可以买新絮，也可买纸，但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肯孝顺，把回店一路饿着。午饭她给他煮一小锅豆粥，粥里浮几片菜叶，吃到最后，他把碗底的一粒沙吐出来，两人一起笑了。

黄昏前，阿满返回南埠。

梁月已经看过纸，正要找人问周承的旧埠究竟指哪一处。梁母说他早上讲桥北，梁月却记得周承存旧木的地方在旧泊口牛栏边，不在修桥北头。纸上没有画，也没写来的人从哪一岸走。阿满站在门外，先说自己把午前讲成午后，板绳另送也讲混，别照他的口信。

梁母看着他，问是不是被人骂了才回来。他摇头，声音低，却没再把话吞掉。

梁月将纸摊开，让他跟着认：板到旧埠，午前寻邵平；绳另送。认完，她又在旧埠旁点一下，说这一处连自己也不能猜，明日须请周承写明，不能因男孩读错，便当作纸上已经足够清楚。她叫阿满把改过口信的时辰写下，他写不全，便自己画太阳将落的一条横，梁月在旁补字。

阿满问还能不能收那四文跑腿钱。梁月说该问周承，来回确实走了，话却没送妥，须把这两件都说。他应了，出门又折回，问能不能要那一小条写了午前午后的废纸。梁月递给他，没有借机教一长串新字。

回客店，青禾正洗画碗。他把纸搁在门边，说今日学前和后，不学满了。她擦干手，问他怎么忽然要认这个。他说有用，过了一会儿，将早上的事讲了。青禾听完，只问梁家现在是不是知道了，他说知道，旧埠还须再问周承。

那天夜里，他用自己余下的十文，花三文买一小叠粗纸和半截墨，留七文。鞋里再没有硬物。他在第一张纸上写午前，第二张写午后，写得不像一对字，一张窄，一张宽，像两个不肯站齐的人。他并不觉得写出这两个字，就能把已送错的话拿回来。

临睡前，他又翻开记柴的裁边，在没对清的第十回旁添一个小点。那一回还没算，不等于它没有；今日的四文还没给，也不能先算是自己的。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放到枕下，掌心因一天数了许多次钱，留下铜边的一点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