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门初晴

程绮病了整个春天，病得花都不敢开到她窗前。

其实花开得很好，只是她命丫鬟将帘子垂了四面。她没有发热，也没有咳嗽，最重的病是怕人问新诗。去年她作了一首用险韵的长篇，被城中名士挑出三处不妥，酒席上笑了整晚。她此后每闻有人敲门，便叫丫鬟煎药，苦得全屋人皱眉。

寒食前，丫鬟把一张诗笺塞进药碗底下。诗写得并不坏，句句绕着一个改嫁的女人，称她以卖书为名，专收旧情。末尾赫然是程绮的名字。被影射的是城南书铺的梁素，去年丈夫去世，今年嫁给了铺中替她刻书的匠人。

程绮与梁素旧日最好。梁素再嫁时，她怕家中长辈不喜，没有赴宴，托人送一副花笺。如今那花笺的边角纹样，正出现在讥刺诗的抄本上。书铺半月没接到女学的生意，几个原说好买纸的闺客，也都绕街走了。

她立刻写信，写到“断非我作”，忽然停笔。诗的头四句确实是她写的。前年梁素托她题书签，她嫌朋友总围着账本转，随手写了几句玩笑，梁素觉得好笑，将花笺夹在账册里。如今有人改了后半首，前面的笑话竟也都换了意思。

程绮想请舅父出面。舅父却劝她，多说一个字就多一层牵连，旁人既知道不是你，何必自己跳出来。他还说梁素的婚事原就不该大办，一个女人自己走到风口，怎么怪春寒。

丫鬟把冷掉的药撤下，程绮问她，是不是也觉得不必去。丫鬟答，不知道，只知道梁娘子昨日来过，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程绮问为何不报，丫鬟抬头：“姑娘吩咐的，谁来也说病重。”

她第一次掀开四面帘子。春光照进来，她眼疼得流泪，只得一块帘子一块帘子慢慢收。院中新桐有了叶，去年只到膝的树苗，已遮住窗角。她发现自己竟把一整个生长的过程错过去了。

诗会设在雨后第二日，命题正是春愁。程绮到了门外，听见屋里有人朗诵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阵发虚，几乎转身。陪她来的丫鬟把药包递上，说若实在难受，煎了还能回去。程绮看着那包药，忽然恼了，自己把它扔进门旁的废纸篓。

会中主人是她的表兄，诗笺也由表兄传出。他见她出现，先笑她病好了，再说那首不过席间戏作，何必伤和气。程绮没能说出预备好的整段话，只断断续续问，梁素托你代卖纸，你拿她的账册作什么。

满堂静了一瞬。表兄辩称借看版本，诗也是众人添出来的，没有一个人当真。程绮这回却听懂了：谁都添一行，最后便仿佛谁也没有写。她把自己的旧稿铺开，念出前四句，连同当年的轻慢，一起认下来。

她承认自己觉得卖书不如作诗清雅，承认当初听人说梁素再嫁太快，也曾默不作声。她说这些比指认表兄难得多，念到一半舌头打结，屋角竟有人笑了。她脸涨得通红，仍将纸按在桌上，逼自己把最后两句念完。

随后她取回题签原稿，请主人在这次诗集里印一段更正。表兄不肯，说会坏整本集子的风雅。她便交还自己原已获选的六首诗，连印资一并带走。当日有两个闺客同她出门，另一些人隔着窗看，谁也没有替她把尴尬说得好听。

梁素直到傍晚才肯见她。程绮以为只要认错便可和好，甚至带了新写的题签。梁素看后搁下，说自己的客人并非一天全回，友情也不是换一张纸便可重新挂起来。程绮喉头发紧，终于把那句“我也是为你”咽了回去。

此后她隔三日去书铺抄半天目录，不题自己的名字，也不催梁素说原谅。她抄得慢，错了还须重来，却渐渐认得账上每一种纸。入夏前梁素交给她一册新印书，让她读完写些感想，不要恭维。

那天清晨雨停得晚。程绮出门时没带药，走到门边，又折回去拿伞。丫鬟以为她改了主意，她却站在院里仰头看天，说今日若再下雨，也总归要走这一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