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路没有送行曲

出城前，茹黍把小陶的包拆开，拿出了三块石头。

一块圆，一块扁，还有一块谁也说不出哪里不同，孩子却抱住不肯少。母亲问若一路遇见更好看的，是否还带，儿子想一会儿，终于自己留下最重的，圆的同木船放一起，扁的放碗边，认真说这个能压纸。阿槐站在门旁看，原本藏在工具后的那片残木，也被自己摸过一回，没有拿出来给谁定去留。

四月十八，他们随同向商队出白渠。母亲自备路钱三百六十，阿槐带六十八，合起来的四百二十八分两处收，不都在一个包里。领队只送到第一处大渡以南，两个成人各十文，孩子六文，住吃自己问；茹黍点齐给了，没有先问往后每一站是否也有人照看，自己把背带往肩上提了提。

没有人替他们在路边搭木板。关荞前一日到驿灶看过，手里另拿两片待试的漆样，要去南街，临走只替阿槐把容易勾住伤边的包带换个绕法。她那只木雀已放到新屋压纸，说尾巴太轻，总得让它压住自己真正能压的角，阿槐听见，竟真笑出来，没有再问它是不是从前那只。

小陶回望城墙，门洞一层层缩，忽然问在苇浦若想回来，得走多久。母亲说也得许多日，不是今日去，明日便能来厨房拿漏下的一只碗。孩子摸着包，安字碗已经在，仍觉得少了一点，走出好一段，才伸手去牵阿槐空着的左手。

少年右臂护着工具，不能再牵，左掌便慢慢握住那只手。走快了孩子跟不上，自己又怕拖整队，前后调了几回，领队在一处路口等人，回头叫别只顾两个人把步子迈得好看，先让小的自己按得住气。阿槐脸热，放慢一点，小陶也不再故意跳着走。

第二日夜里宿在草棚，母亲将带来的干饼掰小，泡进自熬的淡粥。同行一位卖针的妇人夸孩子吃得净，小陶立刻要把碗底那个安举给人看，举到一半，粥险些泼，母亲一手托回去，只让他先用自己的嘴把字讲明。旁边几个人笑，少年也笑，右掌却因白日背包碰过，夜里一跳一跳，手换几处都不安。

四月二十到大渡，队伍在那里分路。三个人的渡资四十五，小陶本以为商队那二十六已经连天下所有水都付过，听母亲另数钱，脸比她还疼，问南边怎么还在花。他自己问得稚，阿槐却一时答不上来，只看那一把铜钱落进别人手里，觉得从前门内每顿热饭原来也都有人先这样放手。

二十一日入山口，午后雨落。起初还能往前，后头泥从坡上漫下来，鞋一提，湿泥扯得比人手还紧。母亲决定找店歇，不等谁说手伤的应当受照顾，自己到前头问。三人一间，雨夜八文，她嫌贵，店里说后屋也满，若不住仍可先喝口热水，没因为他们衣湿就把价又添上去。

她最终住下。雨连着三夜，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房钱二十四，窗外那条小路却始终没有能走的亮。阿槐脱下外衫，左手拧两回，水还滴，换右手一使力，掌边的痛猛地牵上来，衣落到盆里，湿声一下比自己想的大。

茹黍听见，从门口回来，将衣提起。她也很累，捶了几回湿布，皱眉说本来只是要它少滴一点，怎么又非同从前一样，手疼了今晚谁睡得安。少年低头，先想道自己不是全不能做，见她两腕同样红，最后只拿干布垫到地上，把滴下来的水接住，没让她再来擦另一回。

小陶在窗下写路字，纸被雨渗湿，右半洇开，气得想撕。阿槐看见，伸左手压住一角，说先留着晾，也许能认。孩子嫌他总叫留旧木留旧纸，自己想要一张新的，少年也忽然恼，答有新纸便不要怕它湿，屋里一下静了，只剩母亲拧衣的水落进盆底。

过一会儿，他把自己包工具用的一片干净废纸抽出，给孩子，说方才话重了。小陶不立刻接，手仍摸着旧纸，半晌才把两张并到一起，说新这张先不写，等不漏雨的地方。母亲在旁看，拧好的衣挂起，没有替他们判哪一张更值得省，先叫一起把床垫抬到窗下滴不到的那侧。

店里有一把伞木栓坏了，掌柜见阿槐工具露出，问能修么。少年先将伞撑开看，自己接得下才答，右手只扶不重握，左边做，旁人来来回回吃了两顿，栓才换好。他试过不滑，收八文，掌柜没有因他慢便再找另一只免费补，他也没有问能否拿这一回抵三夜房钱。

母亲借灶煮自己的米，顺手替忙不过来的伙计看一锅水，掌柜问若再留几日，有活可添。她站在灶前，原先真动过心，雨停后却看着门外一段正硬起来的路，将自己未用的米收回袋里，说明早便走。阿槐没先替她答谢，只等她讲完，去把能背的轻工具理好。

二十四日出山口，风里有湿叶气，脚下仍慢，却不再每走一步都往回滑。小陶走烦，嚷回去算了，自己在坊里本来有一张坐得惯的凳。母亲没停，问他今日要回，母子那张凳现在是谁在坐，孩子张口答不出，眼圈却先红，少年便将路边一截不碍事的细枝递给他，让拿着点前头干处，不必每一步都跟大人鞋印。

到二十七日的小渡，风已暖一截。等舟的一位客人提鸟笼，笼门小销松，鸟一撞便往外退，他两指一直捏着，连喝水都须旁人递。阿槐看过，说可换，可手慢，客人望了一眼右袖，问要等到哪班。少年答下一班前未必齐，对方听自己要留半日探亲，才把笼交来。

小陶在旁看鸟，试着吹一声葱叶调，没叶，只吹出气。笼里一声短叫，他立刻说它学会了，提笼的人笑，说这只每日都这样叫，谁逗它也算自己教。阿槐左手慢慢磨小销，闻言笑出声，手一滑，立刻收住，另取稳些的位置，不再为了叫旁人看自己边笑也会做，抢着把那一点削快。

客人验好，给十四文。少年收进小袋，小陶竟比他还认真，问方才渡钱十七，怎么修这一件也不够一回。母亲笑，说总比没修少了十四，孩子算不过，又去看鸟。那一点叽喳声在岸上很久，直到两班舟都走过，三人自己上了下一条，才渐渐被水冲远。

四月三十，夜里宿到低地一处旧棚。一路账与阿槐所得都点过，路用尚余二百一十八，再往苇浦还得几日、另过一小渡，不能因听见南边两个字便当已经到。母亲将米袋口系好，阿槐收工具，孩子那张雨湿的路纸已干，边皱了，仍能看出半个字。

棚外有蛙，叫起来比白渠城后沟响。小陶先兴奋，出去听一阵，又回来嫌吵，躺下时翻两回，忽然很轻地说如今真的暖了。阿槐坐在门边，右手托在衣上，听见，没再替哪一个远处的人答归日，只说夜里别把被踢净，明早脚暖些，还要走。

孩子嗯，脚慢慢收回被里。母亲在另一侧睡了，白日没来得及揉开的眉间，夜里也仍有一点皱。少年看一会儿，左手将门旁留的干木片挪到不绊人的地方，随后才躺下，听满棚不认得的蛙声，一下一下，直到自己的呼吸也终于能跟着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