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有人坐

二十六早晨，阿禾先把自己的名字藏在袖里，走出半条巷，又取出来看一回。两片薄木是昨日桥工午饭后周从短料里另挑给她的。她照大废板上的样，自己各抄一个字，一片沈，一片禾，木头长短不齐，她挑过许久，终究只能让那个禾比前头站高一点。她将两片并在掌上，往衣裳上比，觉得比墙上那两个黑团已经好许多。

昨日二十五，母亲头一回到桥边掌锅，她帮着拣过芋，也添过火。工人吃完的碗摞起来高，她去送空碗，差点没看到脚边一道低坎，回来便被母亲叫坐好，再没有领到替谁递话的事。旁人都在喊秋娘，没人叫阿禾，她在热气后头等得发闷。

昨日她抄完，把两片交给周先生看。周没擦字，只在一处过粗的地方画了小圈，再交还，叫她下回自己看。她不知这算不好还是特地留下的标记，出门前用指尖擦过一回，没能擦掉，最后决定不让小满先看那一处。

小满在庙墙外等祖母。墙上开一扇矮窗，窗棂有半截坏掉，正好能将眼睛凑进去。他趴得久，一侧脸压出红格，听阿禾叫，回头先问带吃的没有。阿禾说没有，他就没方才那么高兴，将位子让出半边，又贴回去。

窗里比外头凉。几张矮案排着，纸上压石子，最小的一个孩子正拿石子磨桌。方先生立在旁边，叫他先停，孩子不听，又磨一下，结果自己那张纸被磨破，坐在对面的大些孩子笑得书都落下来。

阿禾原先想象窗内的人都很懂，不会有这种事。可那一阵乱过，先生仍一个个叫念，谁错便停到谁面前，没人因为刚磨破纸就从此不准拿纸。她站在窗外看，忽然很想有一张自己能放在上头的案。

小满拿肘推她，叫看最里面那个，耳朵比自己还大，偏说自己的名不好写。阿禾顺他指看，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只压在纸边的手，指甲里有泥，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比她洗得干净。

她将木片拿出，问小满会不会读。小满头一眼只看到禾，大声说禾，吓得窗里几个人一起回头。方先生望过来，让他们站远半步，不要将窗外风全挡住。小满立刻缩，阿禾也退，两个头差点撞到一起。

退到树下，阿禾重新摊掌，特意让沈在前。小满看半天，说像那边写水的，后头这个自己没看过。她按住木片不让他翻，告诉他这是沈，三个水点有位置，错一个就不是她的了。小满问错一个难道母亲便不叫她吃饭，她脸上立刻红，说吃饭是另一回事。

“谁教的？”他问。

“桥边周先生。”

小满听过这人，先说还当他只会往泥里插棍。阿禾不喜欢他这样讲，将木片收半边，强调人家还会教字。小满便说那她请他帮自己写一个，自己以前也会小，不会邱，邱里面有一个同丘差不多的东西，方先生讲过，自己听完又记反。

阿禾想起夜里母亲的五。她很愿意像先生一样问一句你最想认哪一处，轮到自己能帮人，却发现掌中除了这两个，别的还没有。她不肯立刻说不会，只取枝在土上先画小，又想满字在什么地方见过，拖到最后，枝头已经画出一团不像什么的乱圈。

小满蹲着看，越看越疑，说这个是不是蚯蚓。她将枝按重，答正在写，别说话。他便合嘴，偏还忍不住憋笑，笑得肩往上抬，她终于将那团抹掉，说自己的先生教从名字起，小满又不是叫蚯蚓，先去找自己的名字来才好认。

这话绕了一圈，小满竟觉得有道理，起身去窗边唤。方先生正在让最小的孩子重读，没工夫理，他喊第二声便被叫别站在课中间插话。祖母在庙后听见，慢慢挪来，问他好端端的为何叫成一串要饭鸡。

小满说只要问一个字。邱仁娘没骂他不该问，让等先生做完眼前那一段，再问，不是他一开口，全屋的人就要先停。小满撇嘴，阿禾在旁看见，这一回没替他说话，心里反有一点别人也会被叫等的轻快。

邱仁娘见她手里木片，问是不是自己写的。阿禾点头，老人一把取过去。女孩吓得伸手，祖母掌上是庙里沾的灰，摸过便在木边留了半圈。老人却真看得仔细，先问哪片是禾，再问沈在这里还是那边，听说都对，便大声夸说好，这回不是只在墙上画鱼了。

阿禾耳根热，脸上的笑却收不住。她站得直了些，将那个圈过的地方往里藏。小满看出，伸手要翻，她急着挡，两片木一齐落地，一片在树根，一片往草里滚。她先去抓沈，禾被一只脚踩住。

那脚属于刚散课的小童。他提起，鞋底有湿泥，正沾在禾的中间，像有人在谷上压了一块土。孩子并非故意，见她脸变，连声说没看到；阿禾却还在气头，答你眼睛长在纸上么，路这样宽，也要来踩我的。

孩子愣住，脸也沉，说她不放地上，自己怎么踩。小满立刻挡到二人中间，原想护着阿禾，话说出来却是明明你自己摔的。她看他一眼，像连那句正在写都白说给他听，将木捡起，不肯再同两人一起站。

邱仁娘叫她拿水洗边，别擦字。阿禾反而将手压得更紧，泥从指缝抹开，黑字也跟着浅了。她这才慌，怕洗了便再没有，只用袖角小心一点点剔掉浮泥，剩一道暗影横在禾心里，怎样都不干净。

方先生从窗后出来，见孩子围树，问闹什么。没人愿先说，小满挠耳，祖母笑说一个要问字，一个怕字叫鞋带走，先生便叫二人到檐下。阿禾原先极想进，现在门在近处，脚反不肯动，觉得自己一进去，所有人就会知道她刚才连一个满也写不出。

先生拿一片废纸写邱，逐处念给小满听，小满只盯右边，问为什么自己的姓还多一只耳。先生没急着纠他这个叫法，叫别同中间那一团混一起，自己摸一摸哪边是右。小满摸到耳朵，旁边几个孩子都笑，阿禾也想笑，又怕笑了小满便记住方才自己恼过人。

方先生转来问她，木片是谁圈过的。阿禾答周先生，赶紧说圈的这一处自己已经改过，只是还没擦。先生看了，说那先留着，改了再对，不必急着藏。他不知她在树下怎样翻，话却正落到她手里那一面，她将手指从圈上慢慢移开。

有个小童好奇，问周先生要不要学钱。阿禾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想到那碗米，便答自己给过饭。孩子问那是不是可以带一只芋换，先生听见，叫别将吃食都扛来自己分，真要问，问给他们教的人，不要在这里替别人答。

阿禾没再说。她发现会说一点先生的话，还不等于所有问题都能像先生那样接。小满的邱有了，自己仍只两片木，袖上又多泥，像走一趟庙学反把已经学到的用坏了。可她望见檐里那些纸，心中那个想坐下的念头并没有因难堪消失。

散课的人走开，方先生收桌。他见两个孩子还没走，将桌角几根断枝给他们，说写地上也可，别在祠壁上越画越高，扫的人够不到。阿禾抱着自己的板，不肯立刻说还要来，等先生转身，才问哪日也能在里面坐一坐。

方先生看她一眼，问家里可有活。她答有，答完不痛快，像自己的那些活只用这一个有字便全说完，别人并不知道每天究竟有多少。他说先同大人讲，农忙时不要为来半日，让家里找一天，等秋里的大活过了，再看哪几日能常来。

这不是答应，也不是赶她走。阿禾在门边站片刻，最后将两片木抱好，说会讲。回去路上小满跟来，要看她被踩的禾有没有坏，她先说不看，走过一棵树又停，将木片伸到他眼前，只许看，别拿。

小满低头认真辨，说还是禾，像谷心有一条虫。他这话本想叫她放心，她却又恼，骂再乱比便把他邱字右耳擦掉。两人顶了几句，到了分路处竟又能笑，小满学祖母慢慢走的样子，腿一伸一缩，她笑到拿木的手也晃，却没再将它们摔下去。

归家时，秋娘正将洗过的锅晾干，锅耳细绳绕了一圈，像还在记昨日的饭。女儿裙湿，她先问去了哪里。阿禾说庙学，不说自己先同人吵，母亲听见学字，神情既像宽慰，又像仍有另一件急事压着，叫她洗手来把芋皮剥完。

阿禾蹲下，故意将木片摆在母亲一抬头便能看见的地方。秋娘果然看了，问为什么禾心有黑，女儿立刻说踩了一点，没坏。母亲点头，没叫她再写给自己看，只将芋推到她面前。她心里一凉，低头掰皮，掰得太重，连好肉一起去了半片。

秋娘皱眉要说，见女儿唇抿着，末了自己将那块接来，削掉脏处，留到锅边。窗里的禾仍立着，稍稍高过沈，母女在窗下各坐一张小凳，剥了满满一碗芋，谁也没说那个想进学堂的问句该留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