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游一只失橹舟

蒋菱娘先听见的是木头里一声轻响。那声响夹在鼓里，起初像小葭碰翻了花篮。她回头想说坐稳，手中橹柄忽然空了一截，水下的力不再往掌心送，才知道旧箍裂开了。橹叶仍在水里，她攥紧上端，木口一错，锋利的茬擦过指根。

她没有立刻松手。修过的地方本来还能吃力，这两日何祁试了几回，缺的那片料也已托人捎来，只是还未送到。今日她走缓湾，原想远远避着楼船，只卖岸边几篮花便回。出湾之前的水都平，谁料想风到这片开阔处竟变了样。她将橹往怀里带，想收回船里，下面的一半却被浪夺走，只留一截不能拨水的木柄。

小葭看着母亲，嘴巴张开了，没出声。蒋菱娘叫她把脚收回来，坐到舱底靠内处，别追掉出去的花。女儿照做，膝盖抵住花篮，篮沿硌得她吸了一口气。蒋菱娘把断柄放下，抓起身旁盛花用的浅木板，探向水里。板面太宽，一入水就往手腕上拧，她只好一浅一下，试着让船首朝缓水。

在这一湾卖了许多年花，她知道石墩在南边，也知道涨水时墩外会翻回头浪。平日遇到这里，要先借橹守住船身，不把侧面横给来水。眼下小舟却在自己转，她压住一边，另一边便浮高了。船底擦过一个看不见的浪尖，花瓣从篮口颠出，落在她湿漉漉的鞋面上。

“把那只空篮递给我。”她说。小葭伸手时，小舟一偏，孩子忙抓住舱边，篮子便滚到母亲脚下。蒋菱娘蹲下，拿空篮挡住一阵溅上来的水，随后发现没用，又将它放平。她不能一边护花一边护舟，只把近处两篮往舱心推，不再管外面的散枝。

楼船的影子在水上大起来了。它仍在北侧向东行，母女的小舟在它右前方较低的回水里。方才隔着远远的空水，她还盼它赶快横过去，自己便能从后面择路退。此刻看见大船右侧的桨整齐扬起，她忽然想起礼船到中流要往南回转，那是岸上早说过的路线。

她望一眼旧石墩，墩脚露着黑色的湿痕。小舟若守不住，先被大船挤来的浪带下去，再横着碰上那儿，薄舷禁不起两头的力。鼓声太满，她的第一声呼叫连自己都没听全。她用木板拍了一下水，扬起手，离了木板的小舟却更快地偏转起来。

“娘，我来喊。”小葭说。孩子想站，蒋菱娘按住她肩头，按得有些重。她叫女儿坐着喊，别挪到舷边。孩子的声音尖，冲出去几步便散了。大船高处有人似乎转了头，紧接着一排桨落下来，白水一齐翻起，看不见那张脸了。

她把鲜花覆在身上的旧青布扯起半幅，举到肩以上。布吸了水，又被风兜住，几乎将她的胳膊带走。她立刻降下来，缠在腕上握住一角，再短短地举，放，举。每一次都要回头看女儿的脚，怕孩子为了替她扶布伸到危险处。

小葭没有伸脚，反而将两只鞋死死抵在舱板上。她问爹能不能看见，蒋菱娘说爹在岸上修舟，眼下先听娘的话。她没说何祁一定会来。岸边那些人再多，离这里都有水，丈夫就算看见，也不能一步跨过来。

一串低沉的鼓响贴水而来，母女脚下的薄板也跟着发颤。蒋菱娘忽然恼这声音，恼得想把手里木板摔出去；可抬眼看见满船的人仍在做自己的事，有人额头上的汗都亮着，她又咽回了骂。她要他们看见她，要他们挪出一点地方，眼下骂声送不到任何一个耳朵里。

她转过木板，让窄边试探着碰水，小舟总算少回了些。掌根磨得疼，胳膊也开始发酸。她知道木板撑不了多久，只盼能把船首守到浪来。菊篮压着船的后半截，船头轻些，她叫小葭把身边一篮花慢慢推前，孩子推不动，她自己腾手挪了半尺。

这一下，舷边一束白菊滑了出去。小葭“啊”了一声，手指动了动，却忍着没有去捞。蒋菱娘看见了，想说掉了就掉了，话未出口，另一波水已经将白花卷到旁边。那些花散开时竟比在篮里好看，洁白的小朵顺着水打旋，很快就辨不出哪一朵是她天未亮时剪下的。

大船与她之间还有一段可辨的水路，并没有近到伸手能碰。她却看见船头下面的水纹已经变厚，往右前方压来。她若仍守着朝北的角度，小舟会被推得更横；若放任它顺下，又正朝石墩去。她只好向开阔处试，让薄船首去吃浪，不敢把它整面横着交出去。

楼船左侧靠前处，有一个人站得与其余桨手不同。他没有急着举桨，头偏向这边。她只看见苍白的发，认不出面孔。一个年轻人探出身，随后缩回去，像在找什么东西。蒋菱娘再举青布，布角被风吹得贴住自己的脸，湿冷得让她眼前一暗。

她扯下布，听见女儿说：“有人看了。”那语气里欢喜太多，蒋菱娘心中一紧，便说看了也别动，手还放在原处。她不敢把所有气力都松下来。大船上有人看见她，不等于这条大船已停，更不等于脚底的水就不再转。

风把船楼上的带子吹直了。她看不懂楼船的每道号令，只觉那边仍在照一股很齐的劲走。靠水的人都知道，大船怕乱，自己这条小船也怕乱，可若全照方才的方向过去，她们就得替那股齐整让出一条命来。她将木板重新探进水里，牙咬住下唇，不再抬头找高处的人。

小葭开始哭了，没有嚎，只是一口口抽气。蒋菱娘让她说话，数一数舱里还剩几篮。女儿数到第三篮，忽然说白花都没了。她答，黄的还在，数黄的。孩子便继续数，声音被水和鼓挤得断断续续，总算没有往舷边爬。

舱底积起薄薄一层水，泡着早晨垫篮的草屑。小葭低头看，问会不会漏。蒋菱娘说是浪打进来的，叫她拿脚边的小碗舀到外面，别越过舷沿。孩子双手端着碗，第一碗泼了一半回船里，第二碗才送出去。蒋菱娘听见那点水响，知道女儿还在照她的话做，攥木板的手便没那样慌了。

蒋菱娘抬手抹脸，手指上的血混在河水里，只留一丝淡红。她不知道手上裂口多深，也顾不上看。木板边缘被水推得打颤，短短两下之后，她听见船楼上传来另一种声音。并非有人答她，而是箫声忽然拔高，又一寸寸往回收，鼓也跟着密了起来。

她不知那是第一段将尽，只觉声音像被谁从头顶提了起来，露出一点底下的空。就在那空尚未真正落到河面时，楼船左侧的年轻人把一截木头交到白发人手里。她看见那动作，随即又被船首溅起的水沫遮了眼。

她闭眼只一瞬，马上睁开。小葭还坐在原处，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蒋菱娘把木板抵在舷内，换了半口气，叫女儿抬头看她：“船动的时候跟着我，别自己扑。听清没有？”孩子点头，泪水顺下巴滴在布上。

她刚要再举布，远处落来一声硬响，接着又一声，第三声更急，穿过鼓尾，像钉进水里。她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楼船前面的桨没有一齐扬起，那片白亮亮的浪终于缺了一块。她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眼下得守住自己的船，不能叫这仅有的空隙从指间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