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医坐到火边

曹闻跨进屋时，把药包放在门槛里，没有立刻朝少年去。他先环顾一遍：骨橇、两支箭、灶边的斧，坐在阴处的韩氏。赵禾跟在后头，手背一大片红，阿霜只来得及问烫了没有，他已将手藏进袖里，摇头说不碍事。她想拉来看，曹闻却将药包提起，叫她挪一张凳。

他没有坐。走到少年跟前，他说了一句短话。少年像被人猛地推醒，整个身子向前一探，嘴里立刻涌出一串声音。阿霜上前，曹闻摆手，拦在两人之间。他让少年慢些，又换一种说法，试了两遍，才用同一个词问出他的名字。

“乌禄。”曹闻对阿霜说，“他说叫乌禄。第二个音往短里收，我也不一定叫准。”

她照着念了一次。少年抬头，她又退回原处，像叫了人的名字便不该还这么站着逼他。曹闻蹲下摸少年耳朵，叫他脱鞋。鞋面硬了，脱不下来，他便让阿霜拿温水先浸湿鞋口的结，自己捏了捏少年的手指。少年皱脸，曹闻道疼得出就是好，手上别猛烤，先让他把脚收干。

“你治人？”韩氏问。

曹闻转向她：“我看得出冻过、饿过。别的要问郎中。脚眼下也瞧不出伤筋没有，走起来再说。”他把大话收得很窄，阿霜听着却更急：“那些先放着。他拿的箭是谁给的？”曹闻没有问，将药包里的油膏放下，让赵禾先拿一块净布给少年擦鞋。

“我听见了。”他说，“你也等他喘匀。”

阿霜知道自己该等，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石头，越有人劝，越透不过气。她蹲下把温水盆推过去，看少年脚趾湿白，踝上磨破一小块，不再催。赵禾拿布时碰到自己的烫处，吸了一口气，阿霜终于捉住他手腕看。只红，没起泡，她将弟弟的手轻轻放开，问回去要不要先吃点热的。赵禾答等会儿。

曹闻让乌禄把皮袍松开，在里衣外搭上破毡，烘着干布，不许拿冻脚直接往火跟前凑。少年说了几个字，他听后脸色稍变，问了一个很短的问题。少年点头。他又问一遍，指着脚，又指木橇，少年这次摇头。阿霜看得焦躁，曹闻才道：“我问他是不是都走着拖，他说后半程是。前头也搭过别人的车，没说清搭了多久。”

“从哪儿来的？”

曹闻照问，听到一个地名，陌生，又让少年重复。乌禄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另一手竖起两根指头。曹闻说：“有一道水，至少。他的地方话跟旧市上又有点不同。我先问近处。”他在那条线上点了点，问青岔，乌禄终于认出，连连点头。

霍廷从门外进来，刀没拔，只站在灶前。他听曹闻说北边话，盯得很紧。曹闻看他一眼，继续问。少年听着，忽然也指向刀，说了几声。霍廷道：“他骂什么？”曹闻答他问刀是不是要杀他。霍廷冷冷说，叫他说实话。曹闻没有照这句话直译，而是问乌禄知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里，知不知道屋内的人在等什么。

阿霜看着曹闻，问：“你为何不照他说？”

“我说过怕译错。他说实话，也得先知道你问哪一桩。”曹闻拿过完整箭，先让阿霜点头，再递向少年。他并未将箭交出去，只将刻字那一侧朝灯。少年看见字，眼中忽然有泪，像一路抱着的东西终于有了地方落。他一指阿霜，又指那支残箭，嘴里清楚地说出“平”。

曹闻将这个音重复一遍，再问。少年摇头，挣扎着要从凳上站起来，韩氏不由握紧拐杖。曹闻扶住他，听完一大段，先没说话，只看了看东半屋的骨橇。阿霜的手抵着灶台，热度从掌心一直烧到腕上，她也没收。“说。”她道。

“他说那个人给过他一条毡。”

韩氏骤然抬头：“什么毡？”

曹闻继续问，少年闭了一下眼，双臂抱肩，低头做一个被人裹住的动作。曹闻让赵禾捧来那张破毡，少年一见便摇头，急着拉开，指自己衣服，又指灶火。他喉咙发干，声音破裂，曹闻从碗里倒一点水，等他喝下，才说：“是一条浸湿的毡，用来挡火。不是现在这张。”

霍廷的脸更冷。韩氏反而站起来，问他有没有看到平儿活着。“什么时候？”她接着问，“前月？前日？你问他是哪一天！”曹闻的手微不可见地停了一下。他望向阿霜，阿霜不肯替他接话，将目光避开，落在锅沿一圈重新冻起来的白浆上。

曹闻问了很久。最先问出那年冬雪大，继而问出开过一次新岁，再问那时乌禄多高，乌禄用手比到自己胸前，急得又画一个人。曹闻将先前误解的地方抹掉，重新画来两个小圈。他不能从这些圈中问出一个军中记载那样齐整的日子，只能问到火起在一个正月，离眼前这腊月已很远。

“是去年正月。”他终于说，“若他没把你们的新岁和他们的节令混了。那时他十五，今年十七。他说火过后……”

韩氏没有等后半句，身子往后靠，坐回凳上。阿霜听见自己的心跳。去年正月，军中死讯是去年秋来的。这两个时日就这样贴在一起，再没有一截能容她往别处想的缝。她转身把灶上的水瓢拿起来，又放下，连自己要做什么也忘了。

霍廷忽然说：“你问，死人为何在他手上。给了毡就死了？他拿什么作证？”

曹闻道：“我会问，你让他把前头说完。”这话并不客气。霍廷抬眼，他便先把药包拉到自己脚边，坐正，仍没有再望对方。赵禾站在两人之间，脸色发白。阿霜看见马医袖口被雪打湿了一片，才想起这人也有家，在这样的深夜被一只银镯请来，并不是从来就坐在她家灶前的人。

她将热水盛满，放在曹闻手边，又递给赵禾一块从自家饼筐取出的硬饼。弟弟说不饿，肚子却恰好叫了一声，屋里没人笑。他便接了，背向旁人慢慢咬。霍廷听到这里，叫曹闻别磨到天亮，转身出了屋，刀鞘从门框上重重磕过。

曹闻把两支箭放到灶台同一处，离火远些，免得羽毛燎卷。他重新叫乌禄的名字。少年这一次没有抢着说，先将碗端平，放回地上，继而慢慢抬起手，按住左边肋下。阿霜看见那里一条陈旧的细长疤，从领口下隐约伸过去。他指那条疤，又指骨橇，停了许久，终于开始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