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门不闻称呼

阿霜没有立刻下河。她伏在柳后，听南岸的人说话，听不清句子，只听见霍廷叫了两次霍载的名字。灯在苇地外移了很久，往林口去了。一声咳嗽落在黑里，像近在眼前，她的手便紧抓住柳根。等那几团光终于离开，她仍多等了一阵，直到自己湿裤上的冷意再也忍不住，才一点点往下退。

返程比带少年过来时更慢。她没有灯，所认的那株老柳也渐渐落在背后，只剩水下自己踩过的软处能让她稍稍辨认。她在芦苇中两次走错，第二次抬脚，整条小腿都陷进去。没有人扶，她用两只手按在草根上，费了很大力气才拔出来。上到南岸，她蹲了许久，胃一阵阵抽搐，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这一次她走大路。若在路上撞见叔父，那便撞见；她已经不愿再钻进林子。她走过旧石臼，摸到石边冰硬的缺口，把后背靠上去喘息。方才拦人的地方就在下坡，过了坡却像与她无关了。天还暗着，她的屋看不见，只有村口挂的破布幡在风中扑打木杆。那声音一直响，她却是头一次听得烦躁。

有人从守谷棚里出来，看见她，端着水盆站住。那人是隔壁邹家的大儿子，去年还替她捆过草。他的眼睛从她湿透的下摆移到破棉肩上，嘴唇动了动，没叫嫂子。阿霜也没叫他。她从他旁边走过去，听见水盆轻轻磕了一下门框，随后身后的门合了。

家门只虚掩着。她推时，门底积的一线雪沙响，里面的人猛地坐直。韩氏仍在炉旁，灰里红火已经很少，老人腿上放着一只空碗。木箱在西墙下，箱板的缝被一条旧布遮着；两个箭尾从旁边架上露出来，完整那支比残的高出半截。阿霜看见这些东西都在，膝盖忽然软了。

“他呢？”韩氏问。

“走过去了。”

老人看着她，许久没有接话。阿霜以为她会骂，已经准备把自己在河里的一切都倒出来：叔父的刀、落水的灯、肩上这一道裂口。可是韩氏只把空碗搁回炉边，手伸向木箱，又缩回来，低头去拨一块灰。阿霜的那些话便全堵在胸口，没有一句能先出去。

“我去葬他。”她说。

“几时？”

她答不出来。雪地里挖一处坑要几个人，箱子要不要再做一层，霍家后坡让不让进，昨夜她连一样都没有想过。她把湿鞋踢在门旁，脚底一触屋土，疼得她吸了口凉气。韩氏抬眼看她的脚，抿了抿嘴，从炉后拖出一小把干草，丢在她面前。

“先坐下。水别淌到箱下。”

阿霜抱着膝盖坐了。冻硬的布从腿上揭不开，她搓了很久，手指也不大听使唤。韩氏终于移过来，把她裤脚最外一层折开，动作不轻，指节顶得她生疼。她忍着，眼泪却掉在老人手上。韩氏停了一下，没有问，接着把布往下剥。

“你知不知道，”阿霜忽然说，“有人放箭。”

韩氏看了一眼裂衣，脸色变了。她伸手扒住那道口，看见里面的衣襟与皮肤都没有血，才放开。那双手在半空中停着，像不知道应放哪儿。过了很久，老人说：“你还带着人往水里走。”

阿霜把她的手拨开了。她只想听一句不该朝人放箭，不想再听前面还有什么。可韩氏望向木箱时那种神情，叫她无法将话说出口。两人坐得很近，灶里只剩同一撮火，心里却各守着一处别人进不去的地方。屋外天色一点点变白，窗纸上露出昨夜沾湿的手印。

赵禾来时提着一双旧布鞋。他看见门边的湿鞋，脸青了一阵，先问她有没有伤。阿霜摇头。他伸手摸了摸她左肩衣内，摸不到血，才把鞋往她脚边一放。“小麦叫我带的。”他说，“她说这双底快散了，叫你别走远路。”他的话说到后半截，像绳头打了结，怎么也不肯抬眼。

阿霜问他是不是叔父来过。赵禾蹲下，抠掉鞋边一块陈泥，抠了半天，才说守谷棚本来约他今天装两趟粮，霍载今早转话，不要他去了。两趟能挣六十文。他说不要便不要，家里还有柴要劈，声音却越来越低。阿霜听见六十两个字，手伸向身侧，又想起那只镯子已经给了曹闻。

“等我——”她开了口。

“你别说了。”赵禾站起来，见韩氏也坐着，又把声音放低，“我不是来问你要钱的。可你下回要做什么，也给我留句话。今早他们堵着问我，你们去了哪里，我连真不知道都说得像撒谎。”

阿霜想到昨夜只叫弟弟回去看小麦，后头的事一个字也没提。到自己爬出后窗，也没想请人捎一句。他若早知道，未必肯让她走；她没有去想怎样告诉他。现在看着他的脸，她忽然明白，这一点从未问过他的不知情，也被她用来护住了自己。她想说对不起，又被喉咙里的硬块顶住，只问小麦家屋顶那处漏补了没有。赵禾没答，转身往后灶去添柴。

霍廷是在日出后来的。身后跟着霍载，父子两人的靴都换过，霍载手里提着一盏熄灯，叔父手上仍空着。他走到门槛前，先看箱，再看阿霜肩头。那道裂口在白日很显眼，他的目光停了一下，随即移到屋梁。

“以后不必再上东院。”他说，“你不听霍家的话，就莫在外头叫我叔。”

韩氏陡然抬头。霍廷朝她道：“嫂子，我来接你。”老人坐着没动。他弯腰要碰木箱，阿霜撑着床沿站起，膝盖忽然痛得一弯，险些又坐回去。她拦在箱前，说会给霍平下葬。霍廷冷冷道：“你有手，你便去葬。祠里不替那少年送来的人摆席。”

韩氏站起来，用袖口抹了一下箱盖。“他就是平儿。”老人说。霍廷的脸僵住，霍载低下了头。屋里静了好一阵，叔父才说葬是葬，祭是祭，两个不是一回事。韩氏没有再争，将自己织了一半的粗带卷起，放进怀里。她走到门前，忽然回头，叫阿霜记得把湿裤换掉。

等那几个人都走远，赵禾蹲在灶前，把剩下的灰拨开。阿霜想让他也回去，免得再误他家中的活；话到嘴边，却变成问还有没有柴。赵禾朝棚里看了一眼，说够烧几顿。他把炉底那根细柴推了进去。木头发出一点轻响，屋里终于又有了火。阿霜望着它，伸手抱住自己的脚，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