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替他说的话

阿穗第二次来铺里，是腊月十一的早上。她昨夜回去，翻来覆去想到魏策抱着那几根木头不吭声的样子，便觉得儿子受的委屈不该只由自己知道。早饭装得比平日满，到了门前，她先将一碗递给少年，语气仍像来照看一个没吃好的晚辈。

魏策说自己已经吃过了。阿穗以为他客气，将碗又递近些，说你师兄这些日子忙，你们眼好，旁边多看一眼也省事。少年听见旁边，手停在案上，没接碗。许慎在里间听见，出来时母亲已说到那柄小梳，自己家人喜欢是喜欢，也总得先将该做的做好。

“阿婶见过我落错哪一刀么？”魏策问。

阿穗没料到他这么答，碗在半空，汤边轻轻晃。他不大声，反叫她没法当作孩子发急。她只说自己不是来问刀，许慎忙走过去接碗，想将母亲领到一边，却听见她又补一句，你师兄心实，遇事不爱说，你也别什么都不记得。

魏策这才抬起眼，说自己正是记得，所以不能把没被吩咐的事应下来。他没有再谈小梳，拿起案上那根已量好的木，走到院里。阿穗站着，背上有一阵发热，仿佛不是自己多说两句，是这个年轻人在铺里让她失了一个长辈该有的位置。

许慎没有当场对母亲说，是我没叫他复量。他将汤放下，说先吃一点，吃了才好拆门。母亲见儿子仍向自己这边站，心里便更觉得方才不过是没讨着一句合情的话。她不知那点合情，在魏策听来恰是叫他替别人承住一张不能跌下去的脸。

任泉听明白，第二日先将一百二十文给了魏策。他不说是自己大方，只叫许慎知道这钱仍须还，独包活不能叫领工的人等到自己脸上好看。许慎点头，魏策数清收好，照旧做铺里当日的窗活。钱到了手，他的肩并没有松成从前那个会拿歪花问师兄像不像鸟的样子。

坏门则不能再拖。任泉同许慎拆下短了的轴料，换完整的干木，重新配下座。原来舍不得刨的那一排草叶，终于在拆装中去了大半。许慎亲手落刨，木屑一层层起，叶尖先没，随后那道自己磨过许多夜的浅弧也没了。木下仍是木，不会因为他心疼就多留一分稳。

任泉没有把修料全部压给他。自己听见稳便没再来查，也曾许临垫一夜，做师傅、做铺主的那一份不能只靠骂徒弟了结。他出了该出的材料，许慎出力，不另领工，初十三便将门按应有的样子安回去。

周同验门时，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他先看下座，叫两人开合几回，再自己站到门外，看门扇会不会向自己身上偏。他不敢像交门那天那样随手扶，整个身子都留出一点余地。许慎看着这点余地，忽然很盼对方骂，哪怕骂完再来摸一摸门，也比这样不肯放心靠近难受。

门合好，周同只说这回就这样，别再另添什么。许慎提春窗，对方仍答先不动。手上裹布换过，肿没有一下消，他也不能因客人进来便装没伤。许慎站在一扇终于做稳的门边，才真正碰到自己原先没打算接住的后果：有些东西修稳了，人仍会记得怎样疼。

陈生在后院收筐，听见春窗仍停，觉得周同太不肯给人转身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一个挑担的，开口不抵什么，可又忍不住说许师傅原本细心，小师傅也常拿尺来过。说到这句，他自己心里先虚了一点。他见过魏策带尺，见过人从门边过，没亲眼看过那尺究竟落在新的石面，还是落在一根送来的短木上。

周同问他，看见量哪一处了。陈生答不出，忙说自己没盯着，只是人来过。周同便道来过也不等于量妥，这才不再问。他没有被赶出去，接下来的筐也仍能送，陈生却比真被骂一顿更不自在，总想再添一句把刚才那一点空补实。

他去找许慎时，后头伙计已将这句说成陈生也见过魏策来量。许慎听见，先没有改。他想陈生肯帮自己，不好当着别人拆那份心；心里更深一点的地方，又确实觉得这样便不是全压在自己一人身上。陈生站在旁边，听那句话越过自己眼睛真见过的地方，也没有立即追上去收。

阿穗又过来，正听见半句。她不知道前后，只觉得自己早上那番话也许并非说错。她不再寻魏策理论，怕儿子难看，却把一个未证实的念头更稳地揣到心里。那只温饭罐空了，带回屋时依旧很沉，像添了许多人都没肯明说的一小块木头。

原门既修稳，按理该把事情往后一点点做。许慎却偏偏开始另画门样。他将先前那一点擦不净的炭灰展开，想一扇全新的，轴更长，枕更实，花也可收得更细。若周同看见自己不拿修补当交差，或许春窗还会愿交；若大家仍走过药铺，至少能记起那条草叶不是为了做坏门才刻。

周同从未要这扇新门。任泉也提醒，稳住的旧门够用，客户说别添，就先别添。许慎听见，却总觉得只要站在现在这里不动，旁人便会永远用那一扇倒过的门叫他。他想做点更大的，好让别人不能只从坏处看，也好叫母亲往后仍能在人前说得直。

阿穗见他几夜不睡，心里也跟着急。她第一次去赁屋时不在，却知道儿子怎么一点点攒钱：鞋底磨穿再补，新棉衣每年总说还暖，带回山里的米却要挑好的。如今只因一扇门，便连在铺里站的位置都像窄了，她看不得。她没有去问那位置是否只能靠另一扇新门买回来。

初十四，她取出藏好的钱。八百三十文已经数过，抽走六百，还剩两百三十。她用旧布将三百一串包好，压在提篮下，手里拎着比一锅饭还沉。路过米铺，掌柜照例问买不买，她摇头，竟像从他眼前藏着一桩不能叫人知道的远行。

任泉听她要置新门料，先说原门已修好，不必再花。他看她不信，只得把话讲得更明：六百文能买到适合的干木，不能买以后所有活，也不能保证周同收她儿子的礼。他不想接一个母亲所有盼望，铺子里却也确实要卖料，不是只要有心软便能不吃饭。

阿穗点头，说自己明白，钱先放这里。她听进去的是干木、能再做，听不进去的是不能保证。任泉收钱前又说，这批只算卖料，外角可以借放到二月初五，后面新料进来须清，不能因都是旧人便无限堆着。她仍应好，觉得只要还肯将料卖给慎儿，总不是彻底不要他。

许慎回来，看见自己的新料旁边多了母亲的布包，一眼便知道是谁。他将她拉到铺外，说不是讲好不用你的钱。阿穗问他眼下有多少，他沉默。她又说若不够自己还可想法，说到一半，才想起布包里真的只剩两串散钱，往下那句也不大说得稳。

他原想把钱退回去，手按在包角，却没有拿起。那是六百文，不是一顿饭，不是替借宿人穿几根针便可各自笑着收好。他说以后会还，母亲却先叫他别想还，快把门做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看他，像等他一伸手，便能将从前那个会做好所有木活的儿子重新拿稳。

他终于点头。得到钱并没有叫肩轻多少，母亲那点相信恰好压在新料上，叫他更不能说也许做完仍无人愿看。任泉从里头出来，提醒别占现有工案，这几根可先存外角，真做另找地方。许慎看一眼母亲，才发现她也没将这一句听成自己先前以为的留下。

回南槐巷的路上，阿穗摸出外棚钥匙，先说刘婶开春请他修窗，棚里空，放几根料没什么。许慎问说过没有，她答刘婶将钥匙都借了，原就是自己人，何况窗也要修。他听着，觉得若再去问，倒像把朋友想得太计较，便暂时将新料该放哪儿的慌压下去。

当夜，许慎在纸上画下一扇比原来更齐整的门。草叶旁加一条很细的水纹，他想着雨过时木色会怎样，又想到母亲提篮底那两串钱。他把纸翻过来，反面一片空白，忽然不愿继续看，便重新翻正，用镇木压住。窗外有人回家，推门一声响，他听见了，先想的仍是自己的门什么时候能叫人重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