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不写功名
酷无极 · AI创作 · 2683 字 · 约 7 分钟
天黑以后,许禾带了一盏小灯来。灯中油不满,放到门板上,焰头先朝孟石那边偏了偏。药师把两张纸铺平,摸过第一张墨迹干透,才从头念。他念得比寻常说话慢,每句话末停一下,等孟石点头。
孟石听见小满名字时,原先想好的改法便忘了。那几行字从九月二十六搁到今晚,纸色没有变,他却觉得有几处该补,又不敢随便添。他说看见小满右脚上的绳,是埋人那日,不是冲锋那日;三日前、五日前这些字到了村里便都错了,得写出九月十四、九月十二。
许禾将日期写在旁边,叫他再确定。他闭上眼想了一回,连那天分早饭的木桶放在哪儿都想,却仍无法想出小满如何倒下。他说就写这些,不添别人最后说过的话。许禾应了,继续读到那句孟石拿了赏钱。
“用剩下的买了饼,”孟石说,“这句也写?”
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许禾问他为什么想写,孟石先说让家里知道钱去了哪里,随后便说不下去。他希望燕嫂读到,至少知道钱没被自己拿去做新袍、买好酒。可燕嫂若知道,会不会又要被这些后来的事催着少恨一点?
“写钱已经花了。”他慢慢说,“买了什么,先不要。”
许禾没替他赞这一改,只照着记。他问那串红绳要不要说编法,孟石说要,燕嫂认得从哪个结往回折,便晓得不是药师凭空编人名。但不必把这些结数当成小满必死的唯一证据;自己看过那张脸,也看过脚,只没有看见死前的一刻。这些重复得近乎笨拙,许禾仍替他一项项写清。
“她会问葬在哪。”药师说。
孟石的肩僵住。小满被埋在西坡第三棵枯榆下的坑里,哪一边近树根,哪一边近洼地,他认得,可当时没有给每个人立木。土推平后又下过雨,若让燕嫂照着自己写的方向去找,最后找到一堆认不出的骨,难道又能叫明白?他将自己记得的位置说了,许禾写下“不敢保还能认出”,把那几字读给他。
灯焰忽然低了一下。孟石怕油不够,伸手去护,许禾将灯移远,说眼下写得完,不要烧着药布。他们重新铺开第二张,写给叔父。头一句原拟还是报平安,孟石听到“平安”便摇头,说不是,自己左肩受了伤,在人那里养着,今晚尚能坐起吃饭。若寄到家时伤变重或已好,纸上的这句至少是此刻真的。
许禾问信是只给叔父,还是要转给母亲。孟石的头立刻抬起,说阿娘也要知道,别让叔父因为怕她哭,就只说收到平安。她送他时活生生站在家门前,解衣中的钱给他,自己的手比钱还冷。他后来总想先写出个像样的战功再给她听,到了今日,却仍在一句句挑能叫家里少难过的话。
“写给叔父,叫他一字不瞒地读给阿娘。”孟石说,“她要骂,便由她骂。别说我不是故意叫她等,听着像我就不欠了。再说我吃得下饭,伤还养着。这句真,不必替我换成有贵人照料。”许禾将称呼补齐,念到母亲两个字时,孟石右手压在膝上,不再去挡那一点要流出来的水。
他想起叔父送行时腰上那一圈汗。老人在村口将旧鞍捆好,嘴里骂他不会骑,手却不许旁人帮。后来大家吃肉喝酒,他醉得头往桌上栽,叔父仍蹲在院里,给鞍面抹一点省下的油。那时他把这些都听成要他出息,给家里争口气;如今字写到这里,才想起叔父临走前问过,若嫌鞍旧,到了营里别扔,托人捎回来。
“鞍还在。”孟石说,“我没能带回,先放在肯替我看的人那里。别说名字。”
许禾写到一半,抬眼问要不要将带信的路也瞒住。孟石说不是瞒叔父,是信可能在路上叫人看见。药师将笔搁下:“地址写到别人找不见,信也送不成。能写的写,不能写的留,不能一头求到家,一头要它从没经人手。”
孟石应下,耳根发热。他说叔父若问何时回,自己现在答不得;不是在军中升官未告,也不是立功后留在别处享福。然后他停住,又有一句很想说:若不这样,他便要眼看十三个孩子再被带走。
许禾等着,灯油在碟里轻轻响。孟石最终没有叫他落那句。不是它不真,是叔父不认识那些孩子,收到这张纸,先失去的仍是养大的侄儿。他不能凭自己的选择,要求叔父连生气也生得不合时宜。
“说我离营了。”他低声道,“不是奉差。往后也未必能回。我知道家里会受人问,若有人拿我名字来讨债,别替我应。我走前没借村里别的钱。叔,鞍我会还,日子还说不准。”
最后几个字落下,孟石眼睛发酸。他低下头用右腕擦了擦,腕边的布蹭到脸,很粗。他想加一句不必想他,忽又觉得那话可恼,便只让许禾写自己能说的:春里叔父腰伤若仍疼,磨坊那袋粮别一人抬,请邻人帮,要给该给的工钱。写完才想起自己没钱随信寄回,连这句嘱咐都轻得很。
门外传来敲门声,许禾叫人进。常絮端着一碗热水,里头没有药,放到孟石手边便要走。孟石叫她等一下,说自己写信,不知道她要不要捎一句给村里失散的人。常絮看着他,先没应,随后问他知道自己妹妹是哪一处失散、认得什么人么。
孟石摇头。
“那我自己问。”常絮说。
他说好,把那张空出来的纸角收回。常絮看了一眼灯,拿起旁边的木片将窗缝遮住,免得焰被风吹倒。她走后,孟石对许禾说不用在信里写常絮来过,药师道本来就没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一句,只觉所知道的每一件别人的事,如今都不敢再随手交出去。
许禾把两封信各念一遍。一封给燕嫂,一封给孟家叔父,语气并不齐整,前后有几处用的还是孟石乡里的说法。药师问要不要换得文些,孟石摇头,说叔父若见自己忽然会这样写,反要不信。他只改了一处,将“未能归”改成“我不归营”,又将“事出仓促”整句划去。
信折起来,纸的边角有些毛。许禾取一个旧药封作外套,先将印着药名的那面朝里,仍怕误认,又从自己存的干纸中裁两张重包。写孟家那封的地址时,他念出磨坊旁、第二株老榆、朝南的低门,问门前是不是有一块缺角的磨石。孟石说有,石底会积水,叔父总嫌碍脚,嘴角忽然动了一下。又把另一封的封面读回:沈家燕嫂收,白榆村东井旁第二道篱笆,门朝西。
“明日交廖顺。”许禾说,“他昨晚到镇,今日核完了货,明日随盐船下行,南边再走陆路。到不了村口的,会托常年换货的担夫转。前头我都问过了。能不能十天到,不敢许,路上也可能耽搁。要回信,先往我铺里转,别写山里的去处。”
孟石摸了摸自己空衣襟,问捎钱还欠多少。许禾说廖顺带这两张不收钱,转担夫时需一顿饭钱,先记在药钱旁,不是就此不要。孟石点头,叫他记。那点债若在以后还,至少得先活着,有能还的活,而不是把这两张信写得像一去便算尽。
许禾收好信,问他还有没有要改。孟石说没有,又问能不能将第一封开头那四个字再念一下。药师没有不耐,重新展开,念出小满死了。孟石低着头,直等字音在破棚里散尽,才让他封回去。
灯被带走前,孟石拿起那件旧里衣,穿好较窄的右袖,左边慢慢披上。他想明日从这里走,先穿自己这件,外面另披队里借的旧棉披;药铺那件病客衣便折好还回。门缝中没有了灯光,外头星子却很亮。他躺回席上,听许禾的脚步往铺子去,想象两张纸此刻一上一下叠着,各有自己的收信人,再不能由他一把按回胸前。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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