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ese original
A Novel of War and Coming of Age in an Ancient Setting
没有送到的信
Ku Wuji · AI Writing · 2688 characters · about 2 min
孟石先把白日搬回的木碗放到新铺,才拿着空袋来找陶平。
陶平借给孟石的笔只有半截,笔毛分成两股,一股总往旁边岔。孟石蘸一次墨,写不到三个字便发干。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完,“石”字底下那一横已没有墨色,只在纸上划出一条凹印。
“你口述罢。”陶平将笔拿回去,用两指把笔尖拢齐,“照这样写,回家人以为你只剩这两根指头。”
棚里灯火很小,灯油也是陶平从自己那份里省的。他左边放着出入木片,右边才给孟石腾出一个碗大的地方。孟石将纸往右挪,碰到一块写有草量的木片,陶平立即扶住,叫他别混,这些明日还要对;家书错了能再写,草车少半担,押送的得亲自说清。
孟石问他有没有替人写过阵亡信。陶平握笔的手停了一下,说写过,多是照队里交来的名字,有人要他添一句勇,也添过。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讲门口哪个人要借一根绳。孟石听着,却忽然不知自己的信是不是也得先交来一个该写的名字。
“给家里?”陶平问。
“先给燕嫂。我家旁边。”
陶平把称呼写上,问姓什么。孟石说夫家姓沈,自己也不大知道她原来的姓;小时候都这样叫。陶平抬头,说让收信的人认得是谁便好,又问哪个村、哪条路。孟石便一处处说,白榆村,村前双井,东井旁第二道篱笆,篱内门朝西,门槛上常放一把短扫帚。
“扫帚不写。”陶平说,“等信到了,也不知放哪儿。”
孟石笑了一下。那笑来得太突然,他自己也觉得不合时宜,却又想接着说下去:从东井挑水,先倒半桶在院里,燕嫂一到冬天便将井绳多绕一回;小满脚大,袜子缝好了,总会从右脚先破。他说到这里,嘴角慢慢落下来,陶平没有催,等他重新开口。
“小满已不在了。”
陶平没有立即落笔。“他哪天?”
“我十四日帮人埋的。死在那以前,哪一刻,我没看见。”
“写阵亡?”
孟石盯着纸上的空处。阵亡两个字他认得,比死亡好看,比不在了响亮,送到村里,秦老头兴许还会拿一坛酒来,燕嫂哭归哭,不用被人追着问儿子到底怎么没的。他点了一下头,陶平蘸墨,笔尖几乎落到纸面,他又伸手按住了。
“你等一等。”
陶平把笔抬开,怕他的手掌碰墨。“还要添什么?”
孟石说不知道小满那一回有没有冲出去,不知道是不是中了敌箭,自己只见人被抬到坑边。陶平皱起眉,问这话要不要照写,孟石说太多了,人家读了更难受,能不能只写很英勇,没来得及留话,让她节哀。
陶平看着他:“你刚说没见,英勇又是从哪儿知道?”
孟石的脸一下热起来,嘴上却说,大家不都这样写?陶平没有生气,只将笔放到墨碟边,说大家怎样他管不了,若要他写,就一行行说,不想写的别拿“都这样”来压。他还要赶明早的木片,熬不了一夜。
孟石觉得他太硬。只是一封给村妇的信,没有人拿来赏钱,也没有人送去报功,何必连一句好话都不许。他这样想着,手已经按住了衣内那段红绳。绳头蹭过指腹,他忽然想起季成把散钱护在井沿的动作,想起自己当时何尝不希望那个捡钱的人能多说两句值得原谅的话。
他将手松开。“那就写我看见的。”
陶平重新拿笔,写他看见小满的脸、看见旧疤,写葬在西坡枯榆下,纸上留了一个日期,日期之前的死因没有编。孟石听他逐字念回来,仿佛那坑终于从自己一个人的眼睛里移到纸上,干干净净,他再也不能拿“也许还活”往里塞。
“写完了?”陶平问。
孟石盯着那行名字,忽然想起赏官把竹筹往案上一磕的声音。他说自己领到一笔赏,想寄回一些,话到“寄”字,才记起赏钱一枚也没花给家里,只拿六十文请了伙友。一百八十文还在腰间,原来可以是家里补屋的钱。
陶平说可以托粮商往南带,得写清给谁,不带整串,拆散绑紧,省得路上响。孟石看着他伸来的手,突然将钱袋按住,说还不寄。他怕说出芦湾,又怕不说,纸上的自己便像正打算把一份堂堂正正的赏寄给母亲。
“那写一句如今平安,余后再寄。”陶平说。
孟石觉得这句没有错。他此刻确实平安,有新铺,穿厚袍,没人对他动杖。可等陶平写下“石在营尚安”几个字,他竟想把纸夺回来。这些话合在一起,像能让燕嫂读完后替他松口气;可他到底为什么急着叫她松那口气,自己也越来越不敢问。
“我领的功不是自己杀出来的。”他说。
陶平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坠到纸边。他抬头,眼睛不再像先前那么平静。“什么功?”
“我没看见杀了谁。报上去,钱便到了。我拿了。”
隔壁棚有人笑,一串脚步经过,陶平将纸翻过来,手掌压住。两人等到笑声走远。他才低声说,赏怎么发、上头怎么记,不在他的木片里,他看过的只是草、粮、兵器,别叫他写自己也不知真假的事。
孟石点头,说那就不写。陶平却仍压着纸,问他不写的究竟是自己没看见,还是别人报错。孟石忍不住烦躁,说你又要问,又不肯写;陶平也恼,叫他先别把帽子扣过来,自己一个誊物的,写下哪句都要落名,家里还有人等,不是随手帮他吐一口闷气。
孟石站起来。凳子擦过地,声音大得两人都回头望帐帘。他想走,又看见翻在桌上的纸,纸角已被墨洇黑一点。燕嫂的名字在背面,被陶平压在手下,像随时会揉成一团。他重新坐下,低声说自己不是要害他,可也不想再把没看见的写成见过。
陶平慢慢松开手。“那这封先别寄。”
孟石应了。他本想把纸撕掉,看见那句看见小满的脸,手又停住,最后沿着没有字的边折了两折,塞进厚袍内侧。陶平将多余的纸角剪下,留作明日记小数,谁也没再提熬了这一夜究竟值不值。
临收笔时,陶平问他十九日夜里去了哪里。孟石心里一沉,说东边饮马。陶平看了看他袖口,才说守夜的来问过,为什么一个人牵着官马绕过斜柳,没在常饮的水口停;脚印一直往芦湾,回来的时辰却记成添水。他当时只答不归自己管,让那人找领队的。
孟石这回没有接话。纸在衣内硌着胸口,他原来担心的不是小满一个名字写错,自己的每一步也正在别人的话里逐渐变成一条路。那路去过哪里,他没有办法用一句饮马遮住,却已有人替他说了。
棚外忽然有人急步跑来,叫陶平过去核一只空粮袋。来的是役棚打杂的少年,半边脸溅着水,见孟石在,先把话咽回去。陶平起身取木片,那少年才低声说季成被押到马槽后,棚里的人也一个个叫出去问,今夜不许自己生火。
“什么罪?”孟石问。
少年认不得他,望着袖记,声音更低,说有人私藏河边村的家口,季成知道那个烙脸的去了哪里。守夜的今日顺着印找,见过小衣裳,回来就带人。陶平喝他不要乱传,少年脸一白,抓住空袋便往外跑。
孟石追到门口,脚下却一时不知该朝哪边迈。去役棚要经过主帐,去芦湾又已到了闭营的时辰。他听见远处一声木头倒地的响,像有人跌了,也可能只是马蹭翻栏杆。陶平抱着木片从旁过去,回头叫他别乱走,被问到就只说自己亲眼看过的。
他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摸到腰间那一百八十文,隔着布一枚枚硌手。夜风掀开自己的袖记,他伸手压住,压得太紧,指骨慢慢疼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回身取回忘在凳边的空袋,将那封未寄的信又往衣里塞深一点,走向仍亮着灯的马棚。
· End of chapter ·
Written with AI assistance, this book expands on Du Fu’s “Five Later Poems on Going beyond the Frontier” and this site’s original short story “The Empty Name beneath the Army Banner.” The characters, place names, and chronology are fictional; this is neither a translation or adaptation of the original poem nor a biography of the po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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