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世情与晚年重逢长篇
方家的那一天
酷无极 · AI创作 · 2678 字 · 约 7 分钟
吴茵不肯将那件衣服翻过去。
七月十七午后,宋棠上山取一坛已经订好的酒,看见她坐在门内,膝上铺一件浅褐的旧衣。衣角有一块补得很细的布,边线已经发淡,她以手指一针针摸,明明正面都看完了,还是不动。
宋棠站在门外,叫过一声,她才抬头,说这衣从前总挂在娘床边,近来收柜,背上不知何时磨开一道,自己要补,拿来又舍不得穿针。说着她终于翻面,露出里面一小块比旁处深的旧汗痕,眼睛就湿了。
屋里余葵在玩一根干净线轴,推远又爬过去拿,余岑坐在门边替削一根坏掉的木柄。吴临在后屋,听见声,问谁来买酒,吴茵答宋娘,没将膝上的衣举给他看。宋棠原想说自己早些来了,能替拿线,嘴边停住,只将带来的空篮放下。
明日是方雪荔周年。吴茵早先已说过,那天不出酒,今日把该交的先交清。宋棠本也记得七月十八,偏见到衣之前,仍只想着这坛要如何下坡,夏天封口不能再晒,店里客人等味,半点没想到对方在每一件活之间,都得重新伸手碰一次这件旧衣。
吴茵把衣叠回,忽然问宋娘从前是不是很爱穿青。宋棠一愣,说年轻时少有选,青布耐脏,问怎么。她低头笑了一下,说娘后来也爱青,自己小时候总觉得爹只要看见那色,便格外肯多望一眼,娘有一次听她说,竟生气,把刚买的青帕改给她用了。
宋棠掌心慢慢收紧。吴茵看见,赶紧道那时自己才八九岁,乱讲多,娘过两日仍穿,后来还笑自己把什么都算到一块布上。她没说完,宋棠已经想象一个女人坐在北边屋里,明知道自己丈夫心里有一片够不着的旧处,仍要为一条帕同他恼。
那一点难受里竟混着一小点不该有的得意,刺得她不肯抬头。
吴茵将衣放到篮里,道爹也会哄娘,哄得并不俊。有一回娘嫌他新买的木梳太贵,藏到柜里不肯用,他便趁她洗头拿出来,自己梳断两齿,说反正坏了,再放也不值当。她那时在旁边,看见娘先骂,后来笑,最后还将那只坏梳用了几年。
宋棠听到这里,方才那一点得意便散了,只剩耳边很细的一声鸣。她低头摸着篮柄,木刺刮到掌心,也没有立刻换手。
“她后来还同我讲,刚嫁时爹怕冷,夜里要把被角全往自己身上卷。”吴茵道,“她一开始让着,后来不肯,一脚踢醒他,叫他往回分。爹不认,第二夜她拿绳在被边留个结,天亮还在他背后,他才无话。”
她又将袖口从篮中抽出,里面缝着一小段深色边,道这是娘自己挑的,爹原想买红,她偏说红穿着像嫁第二回。那话是她十三四岁时亲耳听见的,爹当时在门外笑,说再嫁自己一回也好,娘就拿衣角抽他的手。吴茵讲着,将那段边在掌中铺平,声音低下来,说自己那时嫌他们在外头也这样讲话,恨不得躲远些,如今连那一回卖布的摊前摆了几只筐,都还想得出。宋棠望着旧衣,喉间干得厉害,拿水喝,才发现碗里早空了。她本想起身再舀,膝却像有些使不上劲,仍坐在原处,把空碗轻轻转了半圈。吴茵没有留意,又将衣角抚平,小心收好那一段深色的边,仿佛指头压重一点,连这句话也会从针脚里散去。
说到这处,女儿自己笑了,又赶紧擦眼角。宋棠却很久说不出话。十九岁时她也想过同吴临过冬,想到的不过是新被面、喝热酒,哪里想过谁会在半夜踢人,谁会不认自己卷走一块被。如今有人已经真踢过、真同他争过,也留下一只用坏的梳。
院里木柄削好,余岑拿过去试,吴临却嫌磨得太细,说自己从前那根握着更实。女婿没争,将旧的放旁边,叫他两根都试。他一手一个,比较许久,忽然抬头问雪荔不是去买盐么,怎么还不回来。
吴茵嘴边的笑僵住,起身时碰到膝上的衣。宋棠伸手接了一下,布料贴着掌,已经很软,完全没有自己方才想象的陌生人那样远。她将衣放稳,看吴茵走进去,听见女儿同父亲说今天在家,盐够,先喝口水。他答一声,随后又嫌水少,自己并没记得要问的人。
宋棠等在外屋,没有跟进。余葵把线轴滚到她鞋边,仰头笑,她低头捡起,放回孩子够得着的地方。小女孩又推一次,轴仍停在原处,她终于也笑,陪着推回去,等到吴茵出来时,孩子已经得意地将那一只空轴当成自己会听话的东西。
吴茵拿坛,试封口,动作一时乱,将早备的绳压进盖下,重解一回。宋棠说不忙,自己今日不急。对方摇头,说订过的总得拿,明日就不想再碰这些。她说好,接过来放进篮里,问下山要带什么,能替到街上取。
吴茵想过,说没有。她想陪父亲走到坟那边,不知道他肯不肯认得路,余岑会一道去。余葵还是托祖母看,不带去晒。讲完又自嘲,说自己总忍不住先想爹见了会说什么,明明知道他未必记得。
宋棠望着那件衣,答自己也常这样。没有将话往下讲,她这回不是来替女儿证明谁更懂那一阵等。吴茵站了一阵,将旧衣抱进怀里,道其实明日自己只想好好坐一会儿,不叫人催,也不想听谁说一年过得快。
“那我今日便不再来回问你。”宋棠道。
她提篮告辞。走到门口,吴临正从院边摘一小枝野石竹,花色淡,茎也短。他想往衣襟插,插不稳,余岑问拿来做什么,他说好看,给她。女婿问她是谁,他不耐烦,叫别总问,拿着便是。
宋棠停了一步。那枝花最后留在吴茵掌中,花瓣被父亲手心压得发皱,女儿没去理,只让他看别的一朵。他却不再摘,转身去找方才那两根木柄,像已经做完一件自己真想做的事。
七月十八宋棠没有上山。店里一位熟客提起山酒,说吴家今日怎么关门,她只答家里有事,明日再问,不替人将周年同父亲的记性搬到柜上讲。客人自己点过酒,窗边照进一片很亮的光,她拿布遮去一点,给他留能端盏的凉处。
午后钱季安从外头回来,给带一包腌青李。她尝了一颗,酸得眉都皱起,他在旁边笑,问怎么还爱吃这样的。她说尝不出酸,就得怪他买错。儿子将纸口折开,自己也吃,酸到吸气,又去找水,两个人笑得很小声,后头的钱盼听见,还当是什么好物,非要挤进来看。
她替孩子挑一颗不很硬的,只让尝一小口,孩子同样皱脸,随即又要。慕枝从后屋叫别多给,宋棠应了,仍留那颗在手心,等孩子自己不再凑过来,才将余下半颗吃尽。
十九日石照来取空坛,说吴姨要核数,明日还有单。宋棠递给他,问家里今日可还好。少年答吴伯昨夜睡得晚,早上嫌粥稀,姨又另热一点,说完便往坛口看,怕自己接的时候磕破。她没有再问昨日谁哭过,取一截干布给垫好,叫他慢走。
傍晚吴茵自己下来一趟,眼睛稍肿,衣却换得齐整。她没讲祭时父亲认了谁,只拿出一小片新裁的签纸,问宋娘这样写坛上可看得清。宋棠看过说能,末了一个字低,贴正些便好。她应,将纸收回去,忽然笑道昨日那花被爹攥坏了,自己还是带去了。
宋棠也笑,说花茎短,不好拿。吴茵点头,过一阵才道娘从前嫌他送花总选小,偏小的才香,他就这样讲,能同娘吵上一路。她的手在筐柄上按紧,按过又松开,末了抬眼看天,说回去还有几坛要封,趁父亲刚吃过,自己早些上坡。
宋棠送到门边,看她走过那片晚光,才回身取今日最后一只空盏。盏内有一线残酒,她倒掉,用清水慢慢洗净,放回许多普通杯盏中间。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吴文英《浪淘沙·九日从吴见山觅酒》及本站原短篇《九日无人认故人》扩写。人物、地名和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词译写或词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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