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红旗上了桅
酷无极 · AI创作 · 2415 字 · 约 7 分钟
阿栓第一次被人叫余师傅,是在船底下。
他蹲在艉侧的薄木踏上,半边身子探进舵后,裤腿沾着新桐油。荀大成在上头叫他,他答了一声,对方便问是不是能上去,岑船长已到,正等试舵。阿栓伸手去推舵根,推到一半,听见那一声余师傅,手忽然没再往前送。
“余师傅?”荀又叫。
“听着呢。”他答。
踏木窄,起身时得先将右脚移回来,阿栓一急,膝盖磕到船尾,痛得咧嘴。他没吭,攥着挂在旁边的短索上去,站到甲板,先将那一处裤上的黑按住,按完手指也油了,只好握成拳。
岑广泰的目光从他拳上过,说今日试,不是叫他来过节,沾点泥怕什么。阿栓便将手松开,反而站得比方才直。陶四在旁边笑,说他怕的是人家见他还没到水里便湿了一身,不像个新师傅。
“新师傅也不能穿干净便会认水。”荀说。
阿栓听得出打趣,自己也笑,将试舵的绳交给对方。舵上没有画花,只留两处原木的深结,低的一处刚好同他腰齐。他用掌去摸,想起初七从鱼脊内侧擦过的小舟,想将自己这一步站得再准一点,便先叫钱六别松后缆,前头只放够船偏转的那一段。
小港水缓,船底仍有流。前缆送开,艏便慢慢向外让,阿栓推舵,木在手里转得沉,过到中间又轻。他没立即推尽,叫马捷在艉侧看一看,下面是不是碰着余木。马捷探头下去,瞧了半天,说没有,只见水。
阿栓仍回到刚才蹲过的薄踏上。舵根一条不该系在那里的细索没解,搭在新嵌木角上,方才一扯,正好滑开,如今又落回。他伸手取下来,下面是一块护舵运输时垫的旧麻布,木匠以为水手会收,水手又当它该留,便一起留到水里。
他将布和绳拿上来,没先问是谁做的,放到陶四脚边。陶四低头看看,叫别只往自己这里放,拿去洗净,晾一晾还可塞什么,不必船上一湿便都归他收。
岑点一下头,让再试。
这回推到中间,木的轻重便稳,船也随水偏,舵尾在水里画出一段看不见的弯。阿栓朝荀举手,停在要停的位置,荀将艏缆收回原长,钱六再紧后头,船身平下来。四个人各做各的,竟没有谁说等贺伯过来再看。
那一刻阿栓先想的是这句。
他等陶四喊一声不错。陶四却蹲下看艉缝有没有新湿,岑问的是两只水瓢放在哪里,伤兵上来后哪些地方能躺,不能将湿衫和绳头全丢在脚下。阿栓只得将自己的快意收进肚里,指给他看原留的空处,讲到炮旁,又停住。
炮架两侧都不能挤人,器械箱还要来,剩下的地方竟比从岸上望的小。陶四将一条窄凳往后移,问这样行不。岑没答,叫马捷躺下试。水手有点不乐意,嘴上说自己腿好着,真躺下去,头却伸到别人的走路处,只好重新挪。
二十四名伤兵这个数,阿栓听过好几回,今日才头一次觉得不是写在军帖上一小行。活人得伸腿、翻身、喝水,搭一块木便又少一点空。他蹲下去,把那条横放的余缆提到柱后,叫钱六将取水的木桶移出这边,给人留够转身。
岑看着,脸色稍缓,说十五日酉前都齐,先把这短程走稳。军中在定川等交,照旧绕乌洲,得迟一日;眼下秋水落,能否走近支,须让引水的人看准,到了口上再问一句不知道,便全船白走。
阿栓的背又直了。
他答自己正看那边,几处新淤也记过,待船上人、货全齐,再量吃水。岑问贺伯带他走过没有,他说走过。话到此处是真的,后半句说的是小舟,他却没接下去。陶四将脚边那块麻布踢给他,说等他收好,自己还要叫木工看口板。
没有人再问。
下船时,阿栓觉得两只脚都轻。舷外的红旗刚升,旗尾未展开,粘着一小片桐油色,风来,先拧成窄条,随后才啪地打直。他抬眼看了很久,走过木料堆,险些撞上孟留青担来的那一圈粗缆。
“你看天上走路?”她问。
他伸手替她托,孟没撒肩,说等放稳,别在人正扛着时往一头抢。两人一前一后把绳放到木架上,圈径大,阿栓想从上头跨,她已经指他鞋尖,叫绕,沾一脚泥算好,绊着带子拽断,自己还须重接。
“今日叫我余师傅了。”阿栓说。
孟将肩上的布垫取下,抖两下灰,问谁叫。他说荀大成,她道那人见谁管哪一处,就先叫谁师傅,上回来绳行,连余桂也叫师傅,害得小的抡绳抡到自己鼻子。
阿栓脸上那点笑立刻少一半。孟看着,没再逗,先问试过舵没有,下面新木可卡。他将细索同护舵布的事说了,讲到自己第二次下去,手比着舵后那一块,她听得认真,追问若不取,会磨到哪里。
他指给她看,越讲越顺,方才等不到的一声好,竟在她点头时已经到了。
孟从袖里取一段短绳,原是旧缆换出的,接处织得密,叫他有空带着看新柱的铁环,环边毛若没磨净,这么粗也撑不了几回。阿栓接到手,拇指沿编好的地方摩,问这一批也是她做。
“我同父亲、再一个工人。你当这许多绳自己长出来的?”
“我说往后。”他道,“船上你也可来。”
孟抬头。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像早想好,嘴便先快一点,讲这船走过头一程,陶四还要去别埠,往返有准,自己既有差,便用不着她总替绳行四处跑,清早到另一只船,傍晚又跟别家去试帆。
孟把布垫折起来,塞回肩下,没有立刻答。后头有人喊拿细缆,她回一声,过去将另一盘交清,钱记在随身小板的原单旁,才转回来,问阿栓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来这船做什么。
他本想说洗衣做饭,说到嘴边,望见她肩头被绳压出的一道红,便变成船上也有修缆的活。孟笑了一下,问那这船的活全归她,别家便都不做了么。
“你不是说四处跑累。”
“累。可我做这个,总不能只候你一条船何日回来。”
风将旗尾又卷起。阿栓抬眼,恼她偏在这一天问这么细,说自己也不是叫她明日便辞。孟说知道,向他伸手,想取回那段接好的短绳,他却握着不放。她的指头碰到他掌侧,停一停,忽然笑出一点气,说拿着吧,反正是试料,不算在这批里。
她让一步,阿栓反倒不知再怎样往前。绳圈在掌里重,方才轻得要飘的脚又落到地上。他问她十五日来不来,孟答还有两组绳到时送,会来,不必像怕人看不见一样日日问。
“给你带饼么?”她又问。
他想说船上会有,末了只点头。孟看着他的红背心,伸手将肩上翘的一小段线头按下,指尖只停片刻,便同抱细缆的工人往外走。阿栓站在原处,后头陶四叫他去抱那只湿麻布,他应一声,忽然觉得这声音也不难听。
他弯腰捡起麻布,放进水里揉。布沉下去,油花浮出一层,指甲缝更黑。上头有人又叫余师傅,他抬头答了,没有把脏手先藏到背后。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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