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河运冒险长篇
等船的人
酷无极 · AI创作 · 2570 字 · 约 7 分钟
段秋生的那条腿占了两个人的地方。
竹板夹着,从膝下直到脚边,底下垫一只卷起的空米袋,袋口磨毛,几粒旧米藏在缝里。旁人都躺着,只有他半坐,背后塞着一截门板,见贺伯跨进来,先伸手将旁边小包推开,说这里还有一片没给自己占,能坐。
贺伯没立即坐,先看屋里的数。靠西六个,里头五个,门边又一排,还有两个坐在檐外晒着,身上湿衣已换。陶四叫他来看船上得预备多少厚垫,他以为只看一眼,进门,脚先在每处行李间找了一回,竟没能数得准。
“二十四个,一个不少。”段秋生道,“别让田九的被再替他多算一个。”
檐下那个青年抬起头,颈上一片布包着,气恼地说被大点也碍伍长的眼。段答不碍自己的,碍替他们煮饭的人,人家昨夜给被也端了一碗,若他真肯吃两碗,便替人省一回力。屋里有人笑,田九将被往下踢一点,又自己拽回来,怕脚碰着晒烫的地。
贺伯这才蹲下,先问腿能不能弯。段望着他,像不知该笑还是该恼,抬手指一圈绑住的竹板。贺伯忙说是自己问糊涂,船上想留坐处,能坐的尽量坐,若都躺,炮旁真塞不下。
“该躺的不能因塞不下便坐。”门内有人答。
那人右臂吊着,左手拿一只小木盒,正将木屑从盒缝里剔出。看相貌快三十,眉骨高,脸瘦,嘴角有一道结痂。他抬头看贺伯,说自己能坐,别算到躺的里头,但段这腿要伸平,颠一下便痛得全屋都醒,若坐一夜,伍长嘴再硬,也盖不过腿在叫。
段秋生伸手去够鞋,作势要砸他,够不到,反倒扯着身下的米袋,脸一下白了。屋里那点笑顿住。吊臂的人将盒搁下,左手扶稳门板,叫他别动,等那阵痛过去,才低声骂一句还当自己是来操练的。
贺伯望向段的眼。那人看着门口,不肯朝自己这边转,脖子上汗却一层层起来。他没有再问能不能忍,起身去檐下搬了一只更平的短凳,将记下的厚垫数搁在膝头,重新从最里一处问。
七个须扶着或用担,其余能走的也有膝肿、腕裂、脚伤,跨船口的那一步未必迈得过。有个人不肯说脚背痛,贺伯叫他真站一回,他起到一半,自己先笑,说方才只当到了岸上便算回家,脚一沾地,才晓得地也不是好讲情的。
贺伯听到回家,向段问柳湾是不是在苇市下面。段点头,问老爷子去过没有。贺答泊过两回,岸边有一排歪柳,雨天最难找不漏水的檐。他听了便笑,说如今有一间补过,自己才补完去的,若还漏,得先问妻子是不是又把钉子拆去做别处。
“到苇市,顺水不就家里了。”贺伯说。
段的笑停了一小下。吊臂那人已经接话,说得先交接,人归哪营、伤到何处、谁还要留医,没认清不能各自下船就走。段说自己也是这话,兄弟们好好送到,家里迟几日再说,横竖柳湾没有长脚,总不能一夜又向下游多跑十里。
贺伯听出他替自己圆,没再接着夸早回家。屋外有妇人提药水进来,陶四请的,认得哪人该换布,脚还没跨门便先叫田九让一让。青年看见她手里大锅,身子猛地缩到被里,臂弯碰翻一只碗,碗沿在地上滚,声音尖,屋里又静了一下。
妇人停住,没有骂。她将锅搁在门外,让吊臂的人先去取小瓢,自己空着手进去,蹲到田九旁边。青年脸上热得很,嘴唇一张一合,挤出一句方才没看见那是药,像若说明白,便能让所有望过来的眼都立刻离开。
段问今日是不是吃不惯盐,说自己那碗咸,把他那一碗换来看看。田九抬头骂他什么都要换,气里忽然多了一点真劲。妇人便趁他顾着答,把换布的盆放到身旁,先问这一边碰着痛不痛。他看盆,过一会儿,自己将被拉下。
贺伯蹲到门外拾碗。碗没破,底沾灰,他拿去水边洗,回头看那只大锅,心里才明白青年怕的不是今日这一口药。他没追问,洗净搁在窗下,向送药妇人说船上也得有个稳稳放锅的地方,别叫人一路抱着滚。
妇人答药是凉过再带,真要热,到了苇市再煎,不必半夜在满船干草旧帆中生一口新灶。她说得快,手没停,贺伯听完,拿炭在厚垫数旁添一句不在船中煎,忽然觉得这趟船上要学的事比自己带的尺还长。
日头转到门口,几名能动的伤兵挪到檐下,帮着将旧衣分堆。吊臂那人叫石敬,盒里放的不是药,是一只磨得薄的工尺,同几截自己不舍得扔的短木。他见贺伯看,便翻开给看,尺的墨线有些淡,底下却刻浅痕,沾湿了仍可认。
“做船的?”石敬问。
贺伯答引水。石敬道那便不会嫌自己带的没用,船走哪处要量,门做多大也得量,自己原来同人做柜,才学会叫抽屉不夹手,自己的手便先不肯动了。他举一举吊起的臂,嘴里笑,左手却将盒扣得紧。
贺伯想说日后总会好,望见那只扣盒的手,忽然没再替它许。只问这盒有没受潮,石敬说有一点,右边角开了,自己左手一只,刮毛刺还成,真按紧得找别人。贺伯将盒接来,以膝承住,替他把角按到原位,叫旁边人取一小段绳。
绳绕两回便稳。他的手也不快,收结时指尖抖了一下,石敬看见,没问,伸左手压住结根,让老人好将尾头带过。两个人就这样一压一绕,做完一只小结,像谁都不必先把另一人的手说成全好。
段秋生在旁边翻自己的小包。包里除了换洗,还有一只磨旧的木拨子,头上圆,末端缺个角。贺伯以为也是工具,他说是妻子梳线用的,临走硬塞给他,说见这个便记得信中别只写平安,要讲吃了什么,夜里冷不冷。
“写过没有?”石敬问。
段说写了,石敬笑他八成又只写平安。段恼道那写许多腿疼做什么,人家隔着水,难道就会拿着线来给自己缠好。笑完,他摸那一点缺角,过了片刻,又问贺伯归北岸时可会有人顺路往柳湾。
贺伯说得问。段将拨子递出半寸,说若有熟人,替带一句人还在,已经上船——话到这里,手却又缩了。他把木拨放回小包,系口,说等真上船再讲,今日便讲,明日船还在原处,妻子岂不日日到岸上望。
贺伯坐着,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写在信背的十五。那张纸还收在身边,并没托出去,他原来只是想将一个准日子握稳一点。如今听段收回半句话,竟觉得那两个字像又长出了一点重量。
陶四来找,见一院衣物,道再晒一晌,自己已叫船上把旧草换掉,靠炮的一侧也腾过。段秋生叫他别只腾看着宽的地方,头上总得有挡露的,腿敷着药,可不想一夜又给河风吹得干硬。陶四答记着,贺伯起身,把那张满了半边的垫数给他。
临走时,段从门板边摸出一小包烤豆,说自己眼下不能多吃,贺伯等船时可嚼。老人接了,石敬在旁边笑,说还说不疼,豆都先藏起来不给人瞧。段答这是怕他左手再忙,连豆皮也剥不成,屋里又笑起来,田九在檐下也跟着弯了弯嘴。
贺伯跨出门,豆包在掌里硌着。上游新船的红旗露在屋脊后,一时长,一时短。他往那边走,心里记着七个须扶的人,走到岔口,又回去同陶四说一声,厚垫若嫌借来的不够,别拿一层薄草盖着便当一样,先叫自己来试着躺一回。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江汉》及本站原短篇《老马识暗滩》扩写。人物、纪年、河段、船制与军中规条均属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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