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外南山

乔望为了卖掉清静，先花钱把村里的三只公鸡送走了。

他在南山下租了一间瓦屋，东篱种菊，西窗望山，原想住够一个秋天，写出能使旧日同僚闭嘴的文章。他离开账房时说是厌倦案牍，其实东家只因他算错一次大账，便把用了二十年的竹椅交给了别人。他说不在乎，却连椅背那道裂纹都还记得。

来了山下，他仍睡不安稳。丁嫂半夜磨豆，赶早市；隔壁木匠天不亮刨板，刨声像有人在他牙上来回锉。最难忍的是公鸡，三处隔院打擂，第一只刚住口，第二只便接。乔望终于提笔，给城里相识的牙人写信，说自己觅得清静佳处，可代接一位读书客，三日十两。

牙人回信说，恰有个葛先生来寻山居，爱菊、爱酒，愿付钱。十两预银由牙人代收，先转给乔望六两，余款约好住满后扣除车钱和佣钱再结。乔望大喜。他听过京城有位葛处士，文名不小，若肯留一句题语，自己那场失意便能改说成择地待友。他借了两扇大屏，堵住院门外人来人往的影子；又请木匠添板封篱，说隔开声音，恰好也遮掉了坐在窗前才能看见的半山。

木匠问为何不搬到更远的坡上，他说远了客人不便。丁嫂问米还舂不舂，他说只忍三日，按停磨三夜的钱赔。她算了价，比他预想多一倍。他气得想指责她不懂雅趣，看见灶后等着下锅的一盆豆子，又只好把指责连同钱一起咽下去。

余夏来替他送冬衣，见满院新木板，问这是隐居还是坐牢。她是他妻子，在城里管着一间补衣小铺，不肯为了陪他伤心也把生意关了。他说她只知柴米。她将衣包放下，答自己只知屋里有两个人，不是一幅只许留一个人的画。两人不欢而散，乔望晚饭都没吃，饿到半夜，偷偷去丁嫂处买了一碗豆花。

葛先生次日到，穿粗布袍，背着酒葫芦，手上有洗不掉的曲粉。他看了菊，赞好，坐到窗前，却先问南山在哪里。乔望忙说隔板挡风，可以到院中看。先生端着杯子绕过两重屏，只看见木匠屋顶，便又绕回来。他没发怒，只脱鞋坐下，问晚饭有没有咸菜。

乔望献上写好的迎客诗，葛先生拿近又拿远，末了歉然说，字认得些，诗实在不会看。他不是葛处士，只是京城酒坊一个姓葛的老掌柜。铺子交给儿子后，儿子日日问这坛味怎样、那笔账怎样，他说都不管，隔半日又忍不住伸手。儿媳劝他出门住几日，他才想起年轻运酒经过的那座山。

乔望脸上的笑慢慢僵住。十两银仍是十两银，可那句题语、城中人的羡慕和自己终于不必再解释的体面，一齐失了凭据。他有些怪牙人，也怪眼前人太随便，寻山居怎不先讲清楚。他烧水时猛放铜壶，响得葛先生回头，他随即想起自己的清静保证，脸又烫了。

第一夜，先生睡不着。乔望也睡不着，隔壁没人磨豆，他反而时刻等着声音。他怕鸡回村，怕狗叫，怕客人发现远处仍有车轮，几次起来巡视。到三更，他提灯冲到院外，吓住一个背竹篓的人。原来丁嫂不愿丢老客，借了上坡亲戚的磨，刚从那边磨好豆回来，走远路也没有额外向他要钱。

丁嫂打了个呵欠，问他今天为何不去取豆花。乔望答不上来。葛先生披衣跟出，接过她一边竹篓，帮着送进灶房。豆浆才温，三人坐在灶前各喝一碗，谁也没讲文章。乔望忽然困得睁不开眼，头往墙上一靠，竟睡到丁嫂叫他让路添柴。

天亮，牙人带两个城里客人来，说有人听说葛处士访隐，要订下一期，价可以翻番。乔望还未开口，牙人先请老掌柜在纸上留名，暗使眼色，让他只管写一个葛字。老掌柜摸着笔，望向乔望。他完全可以承这场误会，等客人走了，再说先生高隐不留字。

余夏恰在门外，带着昨日忘拿的剪刀，也带一只裂口菜篮。她见屋里人多便要走，乔望却喊住她，说自己没有请到处士，只请了一位来喝酒看山的客人，眼下连山都还没让他看着。牙人气得收起纸，将代收十两中尚未结给乔望的四两扣去车钱和佣钱，只交还一两八钱，下一期的客人也不肯留。

老掌柜说住得尚好，不必全退。乔望仍按未住的两日退了钱，凑不齐的部分，他与东家商议退掉冬日两个月的租期。东家恰有候租的纸匠，肯退房钱，却限十月底腾屋。屏风拆下来还给木匠，免去往后租屏的钱，多添的封篱板也由木匠折价收去。乔望失掉了预备写长文的冬天，也失掉几日菜钱，只得留在村里替人算收粮的账，按一笔领一笔工钱。

那日下午，他与木匠一起拆板。第一块抬开，风从缝里过，第二块抬开，南山的脊线露出来。到最后，满院都是刨花和泥，丁嫂的豆腐车从门前滚过，三个借养公鸡的人也分别来还鸡。乔望站在乱七八糟的院里，忽然觉得自己若再发脾气，连一点借口也找不着了。

老掌柜多留了一顿饭，不算住店，只提葫芦来作客。余夏切咸菜，丁嫂送豆花，木匠搬一张矮桌，五人坐在东篱。酒并不名贵，菊也开得参差，有一枝总歪到碗边。老掌柜问他往后还写不写，乔望说写，只是未必急着给谁看。说完自己也不全信，便先喝一口，没有把话说满。

余夏仍要回城，临走请他冬日替铺子算两次账。他本想说不再做账房，随后接过她那只裂口菜篮，仔细用细篾把底补好，说逢五便去。她检查了一遍，指出一个会勾衣的毛刺，他拿小刀刮平。两人没有说清所有旧气，却约好了下一顿一起吃饭的日子。

夕阳落到山腰，老掌柜忽然指向篱外，叫他看归鸟。乔望举起杯，原备了一段关于山居的答辞，此刻却只顾分辨鸟群里哪一只飞得慢。丁嫂在邻院喊明早还要不要豆花，鸡也恰好叫了一声。他想起三日之前那张逐项算好的清静价目，低头笑了，隔着篱笆答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