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一卷在手

古风人情

山色不必借红

无事小狗仙 · AI创作 · 2583 字 · 约 7 分钟

山色不必借红

顾青禾上山时,竹匣里压着一张旧画。画上两岸红树,溪桥、小驴和酒旗都齐全,惟独没有画师的名字。客店的钱掌柜拿它给她看时说,照这个意思画一面屏风,红要再浓些,城里的客人隔着门便能看见。工钱一半抵她这些日子的食宿,另一半足够她往南走。她应下了,才想起自己已有三个月没有认真看过一棵树。

她原先给画铺描样。师傅的山头只能向左斜,水纹须按六笔一组画;画过几百回,手指闭着眼也知道下一笔落在哪里。离开画铺并不使她立刻画得更好。客店账房催账,纸价又涨,她发现自己带出来的除了竹匣,也还是那些熟练的笔画。

掌柜说山里有一段红叶湾。她借了一件旧青衫,在袖口打结,提着小罐朱砂出门。店里添柴的少年阿满刚好要去给祖母送盐,可以领她一程。他用两根细绳把盐包系在背篓高处,临走又从灶边挑出一条干布。

“会下雨?”青禾问。

“不下。过溪时擦脚。”他说。

溪边果然没有雨。昨夜也没有。水已退得很低,白石一块块露出来,有的像洗过的碗底,有的斜斜探进水中。青禾找了一处能望见山湾的石头,打开旧画,照着画里的位置找红树。对岸只剩几片红叶,枝杈之间空得能看见山后的山。她往上游走,想着也许是自己认错了地方。

阿满说:“就是这里。再走也少了。”

“前些日子不是还满山红?”

“前些日子是前些日子。”少年把篓带往肩上提了提,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难答。

青禾仍往前走。她想在一棵树上多看见几片叶子,回去便好交代一些。可是每越过一道弯,朱色便又少一点;松、柏和她不识名的常绿树一层层贴过来,溪水的声音却一直没有断。她拿出纸,习惯地先画山头,再留出桥的位置。画完半张,抬头一看,眼前根本没有桥。

阿满站在水边,正把干布摊在一块白石上。他祖母住的山村在对岸。平日踩过的石头有一块翻了,浅水里露着一面湿滑的黑背。他试了试,把脚缩回来。

“从哪儿过?”青禾问。

“下头有木板,但昨天来时有一头松了。”他迟疑了一下,望着盐包,“再往下绕,要多走半个时辰。”

青禾看了看天色。她若绕路,回客店就赶不上午后试屏。掌柜借来的木框只留到天黑,错过今日,得再付一天钱。她把画纸卷起来,指向溪心:“这排石头不是露着么?”

阿满没有动。“那块中间有沟,水遮住了。”

她这才蹲下去看。方才眼里只有一片白,如今才分出水面上的干石、水底的浅石,以及两石之间深一些的沟。水绕着一道裂缝打转,颜色比四周暗。她把竹匣搁下,捡来一根长枝,沿岸试探。水不深,却凉得使手指发麻;看着相连的石头,落脚处并不相连。

“绕吧。”她说。

少年像松了口气,又立刻低下头:“你画不完了。”

“还没画对,早回去也交不出。”

他们顺着溪岸下行。青禾不再把朱砂罐拿在手里。走过一段密林,阿满忽然回头,说她袖口好像湿了。青禾以为碰着了叶上的露水,捻了捻,布是干的。她把袖子举到亮处,才看见那件褪色青衫被两边的绿光映得深了一层,手背也像浸在清水中。她伸手到林外,再伸回来,笑了一下。

“是什么?”阿满问。

“颜色。”

少年等她说完。她一时找不到更确切的话,便摇摇头,把袖子放下。山里没有落雨,可那些绿并不肯只停在树上。它从石边、衣角、林间的空处来到人身旁,连眼睛像也凉了一点。她想起画铺的六笔水纹,忽然很想知道没有规定的第七笔该怎么落。

下游的窄桥有三块木板,其中一块果然翘起。阿满把盐包交给她,自己蹲下检查。他并不冒险踩那一头,沿着木桩找到尚稳的两块,先把背篓递过,再一步步过去。青禾在另一头等着,看他把盐包重新绑紧,才提起竹匣。

“你还往村里走么?”

“不了。我回去画画。”

“这里也没红叶。”

她把先前的半张纸翻过来,顺着溪流记了几个转弯,又画下桥的位置,在翻倒的石头旁点了一点墨。她问清村口怎样走,把纸交给少年:“这个给掌柜。他以后指路,别再只说沿溪走就到。”

阿满看了半天,指着那一点墨:“这里要写有沟。”

青禾添了三个小字。少年这才折起纸,小心放进干布里。他说等送完盐,回客店时会把图带到。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上看。几片红叶悬在高处,数量还是那么少,却不再像一件缺了料的活计。

钱掌柜见她空手回来,脸立即沉了。他指着木框,说木匠已来催过两次。青禾把旧画还给他,先没有铺纸,只说山里红叶落得差不多了,她画不了那样的红屏。

“添上去不就有了?又没人拿着屏风进山去对。”

“添得上。”她说。这两个字承认得很快,反而使屋里静下来。她看着掌柜,又说:“我能画一面别的。你若不肯要,今日借框的钱记在我账上。”

掌柜没有立刻答应。他拨了两遍算盘,问她拿什么还。青禾把带来的三幅小画摊在桌上,那是她离开画铺时准备用作投帖的作品。掌柜挑了一幅,说抵一日木框,不抵饭钱。她心里发紧,仍点了头。

新纸铺开后,第一笔没有落在山头。她先画溪中一块扁平的白石,给水留出位置,再画石后较暗的转折。山色一层淡、一层深,有些地方让纸白透出来,接住林间的空处。掌柜过来几回,只看见满纸青绿,嘟囔茶客最不爱冷颜色。她没有分辩,把最后一点朱砂调开,只在一根细枝上添了三片叶。

天将黑时,阿满带着纸图回来。他把祖母给的两个山栗放在桌角,告诉掌柜,上头旧路那块石头翻了,往后给客人指桥路。掌柜接过图,先皱眉看了一遍,叫伙计把柜边那张褪了色的山路图揭下来。

“这张画得倒明白。”他说。

青禾正收笔,听见这话,才把手从纸上移开。屏风前的灯已点着。烛光落进淡绿里,几块未着色的白石比白日更清楚,红叶也没有被满山绿吞掉。钱掌柜把屏风挪到门内,自己站到门外看了看。

他回来时说:“红不够,工钱不能照原数给。”

青禾点头,等他报数。少了三成,她往南走的日子至少还得往后推。掌柜又指指柜边:“路图另算。你照这张画大一点,字写清楚,抵那三成。你敢指错,我还要找你。”

“桥我走过。”青禾说,“没有走过的地方,我不画。”

第二日清晨,她没有急着启程。她先跟阿满又走了一次桥路,把转弯处的大柏树、下坡的石阶都记准。回店后,她在图角写上画图的日子,又添一句:溪水涨时,须问本地人。钱掌柜看见,嫌这句话不够好看,青禾没有擦。

她终于收好工钱时,竹匣里少了一幅旧作,多了半张溪石草图。阿满送她到路口,问她以后还画不画红山。她说画,若亲眼遇见满山红的时候,就画。少年满意了,把另一个山栗塞进她手里。

山口的风已凉。青禾低头理了理那件借来的青衫,忽然想起应该还给客店,便折回几步。走到门前,她看见屏风后边有人等水,前边有人看路图。晨光映在衣袖上,颜色淡了又深。她把青衫叠好交回柜台,再出门时,白衣上仍浮着一点绿。

· 全文完 ·

由 AI 取意王维《山中》原创改编,以白石、疏红与空翠的感官经验展开独立故事。画师、少年、客店、借衫与山路图等人物情节均属虚构,不是王维生平事实,也非原诗逐句译写。

本书目录 · 1 章
  1. 山色不必借红

评论区

正在加载评论…

← 回到书架,读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