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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人情

借一盏灯

酷无极 · AI创作 · 2697 字 · 约 7 分钟

一

沈衡把“家中一切可好”写到纸上,又划去了。纸已经薄,刀尖似的一道墨痕,几乎把底下的桌纹透出来。

他改写“我这里很好”,笔停在“好”字最后一横。窗纸漏风,袖口磨破的地方正对着灯,他缩了缩手,把信叠起来,压在书稿底下。

这一年,他给家里寄的信差不多都是这几个字。起初说赚足盘缠就回,后来又说秋凉,想替女儿带一匹厚布。到如今,厚布没有买,旧袍还是那件旧袍,女儿在上封信里描的鞋样,倒又大了一圈。

他从前在家替人装裱、糊灯,手艺不能说不好,只是镇小,活计不够。沿江走出来,原想着寻一家书肆安顿,没想到一年多里,始终是替这家补几册书,替那家抄几页账。行李越收越轻,回家的话却越说越满。他渐渐怕家里人看见:走了这么远,仍旧没有挣成什么样子。

桌上是一部待誊的杂录。书肆掌柜要在明早卯时取走,约定按页算钱;沈衡已经领过一部分,剩下这些,恰够添进回桃渡的船资。若短交,就照实扣。他算过三遍,余下的纸与灯油,也只够把最后几页写完。

客栈主人搬走楼下的长凳,喊了一声要关门。沈衡应着,听见对方又说:“江风起来了,窗闩别只搭半截。”

他伸手去关窗。梧桐枝贴着檐口,枯叶相互摩擦,像有人在暗处揉一张很大的纸。河上的船灯已经稀了。隔着一片菜地,低低的竹篱边,却还有一点黄光。

两个孩子蹲在那里,一个举灯,一个拿草茎拨墙根。举灯的女孩把袖子卷得很高,旁边的小男孩趴下去,又忽然坐起,手掌合得紧紧的。两人凑在一起看,旋即笑出了声。

沈衡没有关窗。他女儿小的时候也这样捉过虫,合起双手便以为捉住了,张开来却只有一片草屑。他曾在一旁笑她。女儿不服气,追着要他再陪着找一只。

他把窗闩往里推了推,回桌前接着抄。写完两行,外头的光晃了一下。孩子的笑声忽然断了。

二

敲门声轻得像梧叶落下来。沈衡起初没有理会,直到门缝底下塞进一根细草茎,又慌忙抽了回去。

他开门,女孩抱着一盏歪倒的纸灯。灯骨还在,罩纸从侧面裂开一长道,烛火已经灭了。她身后的小男孩捧着竹编的小匣,鼻尖沾了一点土。

“我住后院。”女孩先说,“您白天替王叔补书,我看见了。这个能不能也补一补?”

沈衡认出她是客栈主人的外孙女。白天她帮着拣豆子,旁边这个男孩却没有见过。他看了看破灯,又看桌上的书稿。

“明早让家里买张纸。”

“明早就亮了。”女孩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低下头,“是我没拿稳,不是他弄的。”

小男孩把竹匣往前送:“里面还没有。”

沈衡没听懂。女孩替他说,弟弟从上游来住几日,头一回不在自己家睡。晚间听到墙根有虫叫,便想捉一只放在窗边。两人找了半天,总是听见了,却看不见。刚才风一吹,她去护烛火,脚下碰到石头,灯罩才挂在篱刺上。

“我没哭。”男孩补了一句。他说得很认真,眼睛却一直瞧着门里的灯。

沈衡心里浮起一点无端的烦躁。明日有明日的事,为什么一盏破灯偏要今夜补?他已在白天替客栈补过门边的纸,抵了一点房钱;现在桌上还有自己的活,自己的船。他把手伸出去,原是想指给女孩看哪根竹骨歪了,接过来,却没再还回去。

裂口旁粘着一小片褪色的窗花,半只蝴蝶趴在竹骨上。纸边被摸得发亮,早不是新灯了。女孩看他低头看那块纸,便说那是家里去年的窗花,弟弟认得。

沈衡把灯放在桌角。自己的灯油只剩浅浅一层,火头已经瘦了。他找出糨糊,试了试灯骨,断的并不是竹子,只是两处线头松开。真要补,并不费多少工夫;费的是他正赶着用的这一段光亮。

他先把书稿压住,叫孩子坐到门槛上,不许伸手碰火。女孩把弟弟的衣角往身边拉,小男孩也不再催,只把竹匣放在膝上,认真等着。

拿来补灯的碎纸里,有一块叠了几回的旧笺。那是女儿随信寄来的,剪着两条头大尾小的鱼。她在旁边写,要爹回家教她再剪。沈衡一直收在书夹里,路上用的纸尽可换,只有这一张从没舍得拿出来。

他把旧笺放回去,拣了一张裁剩的素纸,贴在裂口上。手指抹平纸边的时候,忽然发觉自己方才恼的并不是这两个孩子。他不愿见别人知道他缺油、缺钱,也不愿见家里人知道。仿佛只要把信写得体面,日子就真能体面起来。

“你家里这时候也有灯吗?”男孩问。

“有。”

“那你怎么不回去?”

女孩轻轻碰了弟弟一下。沈衡却答不出来。他低头系好最后一处线结,让糊口离桌上火光远些,等它慢慢干。屋里的灯就在这时跳了一下,灭了。

三个人都静了一会儿。沈衡看着没抄完的最后两页,心里先是一沉,随后却没有预想中那样慌。他知道这两页值多少钱,也知道明日可以换一种走法:不在镇口登快船,先走十里到上游的小埠,再搭慢船,少花一些船资。路程会多半日,腿也要多走一段。它不体面,却不是走不回去。

后院女孩那盏灯里还剩一小截蜡烛。沈衡提着它下楼,向尚未歇下的主人借了火。主人问要不要添油,他说不添了,把少抄两页的事如实讲明,明早自己去与掌柜结算。

三

孩子们重新蹲回篱边。女孩把灯提低一些,补过的白纸迎着风,像新添了一扇小窗。男孩趴在她身边,过了许久,竹匣里才响了一声。

这一回他们没有大声笑。女孩朝楼上的窗户摆摆手,男孩也跟着摆,手里还捏着那根细草茎。沈衡看见了,便把先前收起的家书重新展开。

那盏灯还在别人手里,他的屋里已经没有光可写字。他想了想,下楼去,坐到篱边的一块平石上。女孩往旁边挪了挪,把灯转向他。他在灯下铺好纸,把小砚放在石旁。

“借一点光。”他说。

这回他没有再写“我这里很好”。他写旧袍还没有换,钱也没有攒成从前说的数目;又写自己打算搭桃渡方向的船,若水路平稳,五日左右可到。女儿的鞋样他看过了,不必再寄一张。他把那两条歪歪的鱼带在身边,回去一起剪。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添上一句:“不用为我整夜点灯,你们照常睡。我到了,会敲门。”

女孩听见“敲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在给谁写。男孩把耳朵贴着竹匣,里头叫一声,他也学一声,学得不像,自己先笑起来。

江风仍旧凉,叶子也没有停。沈衡把纸折好,手指因蹲得久而有些僵,却终于觉得这封信能寄出去了。

天将亮时,书肆掌柜来取誊稿。沈衡把缺的两页摊在最上面,自己先报了数。掌柜有些不快,照约少付了工钱。他收好那几枚钱,没有说夜里修灯,也没有说自己原先打算坐哪条船。少交的活是他的事,不该拿孩子替自己讨情。

他向客栈主人结清了房钱,又把修灯剩下的半张纸留给女孩,告诉她灯罩若再破,先把灯熄了,等大人在旁边时再补。男孩这时已在后院睡着,竹匣放在枕边。女孩要把灯送给他,他摇头,说带着上船不方便,留下来还用得着。

走出镇口,通往快船码头的路就在右边。他背紧包袱,往左走。十里路的尽头有上游小埠,慢船今日也会开。他昨夜把船程重新问过,不必再拿“不顺路”来搪塞自己。

太阳还没有露出来,回望时,篱笆旁那盏灯已熄了。白天从它薄薄的纸罩上透过去,那两处补痕很清楚。沈衡没有觉得可惜。他摸了摸怀里的信,沿着江边往上游走去。

· 全文完 ·

本作由 AI 取意叶绍翁《夜书所见》创作,借秋声、篱灯与客中乡思展开独立故事。人物、手艺生计与情节均为虚构,并非原诗译写或作者生平记述。

本书目录 · 1 章
  1. 借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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