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开的窗

罗渠在舱中量了两遍，确定一张窄席放得下，才去接妻子。他把那一处指给程碧看，说白日卷起来，夜里并着睡，不会挤着她。程碧没上船，手中的两筐东西先往岸上一放。竹筐底下渗出泥水，慢慢浸黑了她的新鞋。

筐里是十八株连泥团起出的芍药，秋天分过根，已在泥盆里护了一冬。姨母走时把城西两畦地、一间漏雨的小屋和满园细根留给了她。根都还细，当年未必能开几朵，卖不了大价钱。程碧在那儿做过三年活，知道哪一垄冬天背风，哪一窝白蚁总从墙脚起。成亲前，她想过往后有人帮着抬大缸，却没想过这些都可以不要。

罗渠也有一件从年轻时便想的事。他替人撑船八年，每回到大埠，总看别人收运钱、定水路，自己睡在缆桩旁。这条旧船是两人的钱凑起来买的，他出了七成，程碧拿出其余三成。他已同东吴的货主约好两程，一程过去，一程沿岸收货，赶得好，年底便能添一条小驳船。

“你说过要同我看远处。”罗渠说。程碧记得，确实说过。那是成亲前一次赶集，他指着天边的白鹭，她觉得跟着这样一个人，天地总会宽些。她也说过姨母的园子要有人接，罗渠同样记得，只当接是雇个看地的人，回来探望几日。两人都把对方没说出口的半句，填成了自己想听的话。

江上别的船已在装货，麻袋落舱声一响，罗渠便要回头。他试着说把花根捆紧，带去东吴也能种。程碧问种在哪里，他说到了再找。她用指尖拨开泥团外的湿草，露出的一点新根，比鱼刺更嫩。日头晒上半晌，泥团便会干裂，何况船舱里装的盐货最怕潮。

程碧把其中一筐提起来，叫他看筐底裹着的湿草。新叶在柳影里轻轻颤，泥水仍一滴滴往下落。罗渠扶着舱门，听她说这些根今天就得入土，忽然没有再替它们找一个船上的地方。远处白鹭越过桅顶，船身随水轻摆，岸边两只筐却稳稳停在石头上。

傍晚回到小屋，罗渠把那张窄席放在墙边，不说话。程碧烧了粥，两只碗摆在新桌上，桌腿却不齐，碰一下便响。她忽然很想责怪他，买船前怎么不再问清一回；话到了嘴边，又知道自己从没明说要留下。她以为成了亲，丈夫总会把眼前这些活计也放进他的打算。

最后是罗渠先问：“若我非得去呢？”程碧握住碗沿，说那就去。声音听起来太硬，她又补了一句，货是人家的，约也是已经订下的，她不要他丢下。罗渠问她是否要自己一个人住，她说要试。说完才觉出怕，旧屋夜间四处透风，往日姨母在，鸡叫以前也有人陪她去地里。

他们没有在这一夜说成一辈子的办法。第二天，先去把船钱盘清。程碧拿回自己的小半份本钱，其余仍算船份，往后的盈亏按份分。为凑出这笔现钱，罗渠取消了添置新帆的打算，旧帆须多补两处。程碧把钱付给地东，租下屋后另一小畦，余下留作口粮，若今年花根养坏，船也不会再替她补这一窟窿。

罗渠也改了回程。原先第二程收货要绕南岸三个埠，他留下最近的一埠，远的两处转给同业。运钱因此少了不少，他算了又算，仍在货主面前改了约。这不是临时掉头便能回来的江路，他给程碧说清：来年开春前，船必须在这里检修，他会回来过这一段春天。若有洪水封江，托同行捎的是停在哪里，不是含糊的快到了。

开船前两日，他们修屋。罗渠想堵住向西的旧窗，怕山风直灌；程碧说冬夜可加板，白日留着，她要看雪岭。两人各守了一会儿，最后做成两扇能拆的厚窗板，白天卸下，夜里插牢。罗渠在窗下削木楔，程碧扶住不齐的桌腿，木头一点点塞进去，两只碗这才不再打战。

出发那日，程碧送到缆桩边，没有哭，也没有笑。罗渠问她还想不想去远处。她说想，只是今年要在这里。那十八株芍药已经入土，去了两片焦叶，未见一株蔫倒。她把一包新蒸的饼递上船，又拿回来一块，自己咬了一口，说你别都留到明日。罗渠笑着吃了，船才离岸。

头一季并不好过。园里的花多是旧种，赶集的人只问有无稀罕颜色；程碧园里多是寻常花色，不肯冒充稀罕品种，头三回都没卖掉多少。夏天暴雨，她半夜挖沟，泥灌满鞋，回屋见那张窄席仍靠墙，忍不住坐下哭了一会儿。第二天她没把园子退回去，改卖已经养稳的小盆，价钱低些，买的人能亲眼看见根叶。

罗渠也并非日日都看大江。他在陌生埠头等过十来日，替漏雨的盐袋换包，晚上挤在热舱里，才知道原来留的那张席，若真的睡两个人，会比想的窄许多。秋末同业劝他多跑一埠，来回至多添十天。他摸了摸已经补旧的帆，最后仍照改过的路回航，那笔可以多得的运钱，让给了下一条船。

来春，程碧先听见门外有人喊绳。她站在地里，手上满是新泥，走到西窗前才看见船已泊好。罗渠带回一把细嘴铜壶，问浇幼苗够不够慢；她把壶嘴转来转去，说还得试，不敢立刻说好。两人隔着窗都笑了。窗里远山的积雪仍白，近处柳叶又长了一层。

这一回船停了四十多日。罗渠把旧帆拆下来补，程碧在旁分苗，忙时互相搭把手，谁也没变成谁的伙计。等头一朵芍药开出来，两人把晚饭端到西窗下。席已经铺成了一张宽床，窗板靠在墙边，门外仍是可以走到万里之外的船。他们没有再说往后永不分开，只把下一次起航和归来的日子，一日一日放进眼前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