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做完的花

谢微从铺里拿回细线，也拿回了一个不太好听的答复。剩下几只花囊，客人要看的是同样大小的花，不能将厚瓣压薄了勉强顶数。方芹给她看铺里留下的一只，正面的弧线只比她缝的平半分，放到一处，差别便显出来。

她本想说这批照旧样做的，开口却问还赶不赶得上。方芹说十九做完，二十早晨送来，才够让客人挑。谢微点头，拿着线走出去，走到阶下才想起忘了问，若不全收，工钱怎么算。

回屋时程峥还在桌边，洗好的碟摆得很整齐。他看她展开细线，说颜色比军中用的亮。谢微嗯了一声，没讲方芹的话，先把几只歪花解下来。程峥伸手去拿一只，她说里层尚未封，请他别压。手从她眼前收回时，僵硬的虎口微微蜷着。

谢微剪掉第一段线，把花瓣一片片卸下。拆比缝难，针眼处的旧绢一牵便散。她将细薄的那片留着，厚的剖开，桌上逐渐积出一圈软絮。程峥问这些还能不能用，她说能，语气比所说的更笃定，像在替自己争辩。

他沉默坐了一会儿，起身想倒水，木托下地时发出闷响。谢微猛然回头，看见他抓着拐，便说锅里有热的。他拿杯时忘了先安拐，重心一偏，杯沿碰到她肩。热水没泼出来，两个人却一齐僵住。

“我没事。”她先说。他也说没事。两声叠在一起，倒让谢微有点恼，自己明明只担心刚刚配好的花被碰乱，仿佛谁都该小心翼翼围着这具木托走。她移开针篓，给他留出一条更宽的路，椅脚便挤到了自己脚背。

程峥站定，望见她脚被压住，忙要挪椅。她已经自己抽出来，声音硬了些：“先坐着，越挪越乱。”他没反驳，把水杯搁在她手边，低头坐回去。谢微说完就后悔，想说屋子小，出来的却是“水够了”，听着更像叫他再别动。

她缝到第四朵花，左腕开始发紧。为腾地方，她把绢料压得太靠边，针势也跟着偏，花瓣的底一连两针露到外头。她用指甲挡住，想留到末了再修。程峥看她揉腕，终于说：“把抽带的留给我，成么？”

他问了，没有直接取，谢微便把旁边一只空囊递过去，取废绳示范怎样穿过两道布环。带头不能硬扯，要一点点送。他看着她的手，认真得像刚入门的小工，试第一回便缠住自己袖角。谢微替他挑出来，忍不住笑了。

程峥也笑，说细活确实难。他拿绳比了比左右，把两端拉齐，结却照军中捆包的办法下了双扣。谢微正低头缝花，没有看见；听到绢的一声轻响，才赶忙停针。囊口已经裂开一道斜缝，从布环延到花底，漂亮的弧也扯歪了。

“别再拉。”她伸手将绳按住。程峥放开，指头上留着细细一道白勒印，转眼变红。他说结紧些才不易松，谢微反问这样一收，人家怎么打开换香。那语气太像方芹方才问她花为什么厚，她自己听见，脸更热了。

“我以为这个口本来不再开的。”他说。谢微捧着破囊，先看裂处，后看还能剪下的角。她只说这是随身小囊，又没跟他讲透各处怎么用，不能全怪他，可她已经拆了半日，实在没力气再说一次“没事”。

他要去挑开死结，指头偏偏拧不开细线，越挑越紧。谢微拿过剪刀。程峥的手挡着不放，嘴上说再试一下，右掌却开始抖。她看了那手一眼，没夺，等他终于自行松开，才把结剪断。断开的绳弹到桌上，打在未完成的花瓣旁。

“我重做。”他说。“你不会缝。”“那我能赔料。”“拿什么赔？”谢微把话说完，屋里立刻静了。他的四十文在碟子里，她的六十文也在那里，桌面清清楚楚。她低头继续拆，线头忽然在眼前散成一小片白雾。

程峥将破料从她手边挪开：“先搁着，别拆伤手。”她抬头，几乎想说别管。偏在这时门外有人问那几只花好了没有，是方芹自己走到了院里。谢微只得开门，请她进来，看桌面那一圈拆下的碎花。

方芹没有先看他们的脸，捡起一只完好的，沿底针摸一圈，又捡起第二只，翻到反面。“这两针露出来，能挑净。”她指给谢微看，谢微嗯了一声。方芹这才发现破囊，程峥立刻说是自己扯的，不关她的事。

“关不关，也不能拿去卖。”方芹将破料搁到一边，“你想学没妨碍，先拿旧边练。可你们这几只是要交的，我明早得见好的。”程峥望着桌面，谢微却觉得她话是说给自己。她应下来，问这只算少交，还是补一只。

方芹让她拿现成余料补，明早先交能交的，裂的一只不付工钱，料本是谢微自备，就得自己损。“后头这些口边好歹不用再拆，别急。”她话说得干脆，又把薄瓣与厚瓣分开，免得谢微继续挑错。谢微没向她求放宽，翻出一块小绢，裁下新的囊身。

程峥见她们说完，问有没有粗些的废带。方芹看他一眼，说柜底旧包皮上有，明日可来取，不能让它混进新活。她又交代一遍时辰便走，铺里还等着她招呼客人，没有留下一句劝夫妻和气的话。

谢微送人回来，程峥已经将所有新囊推回她那侧，自己只拿着那段剪开的绳。她看到这副分明界限，心又软又烦。他若从此不碰，她便永远一个人做；可若每次错了都得她说没关系，又怎么把工钱挣回来。

她把一块旧包布剪成窄条，摆在他手边：“这个可以扯。先看一扣能不能留开。”程峥没立刻拿，问她是不是生气。谢微说是。他指尖一下缩紧，她接着道也气自己没讲清，破的总要补，今晚先别争谁全错。

他点头，取过旧布，两端平放，打了一扣便抬头请她看。谢微把针搁进针包，只讲一件：带尾要留在外面，不能压死。他拆了一回，布条没坏。第二回仍紧，她说得再留一点，他便停手，自己摸出多留的是哪一截。

夕光一寸寸从桌上退去。谢微把需仔细看的针脚移到窗边，程峥留在原处练旧条。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下的桌角，她能听见他指甲刮布边的声音，他也能看见她在揉腕时把针放下，不再带着针去按疼处。

天暗前，补的囊身收成了，花还缺一瓣。谢微看见自己藏住的那两针，将它们挑开，将外露的线剪去。她没有告诉程峥这是方芹指出的第二次错，也没把它塞到下面。程峥看着她拆，嘴唇动了动，最后将灯放得近一点，没有点。

晚饭时他端起自己的碗，先把拐安好，再用左手去拿勺。谢微望着那一截被他留开的旧布结，问明日肯不肯去取废带。他说肯，若走到铺里太疼便在门外歇一会儿。她嗯了一声，把那只仍待补花的囊搁进空篮，放在两个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夜里谢微只点了短短一阵灯。针到薄绢背面，有时仍会透出来，她便停下重来。程峥没再请她教，每拆出一个不伤布的结，就平平摆到桌边。等她收针，他那里只摆成了两个，一长一短。他没将短的藏起来，她也没急着替他剪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