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青山

给廖家画寿像的头一天，邵青只画成了半只耳朵。廖三娘把椅子搬了六回，到第七回，她终于忍不住问：“您是嫌这张脸不好画，还是嫌我？”老太太坐在窗下想了想，说都不是，是这凳子坐得不对。

请邵青来的三个人，是老太太的长子、次子与小女儿。长子送来旧年画像，要母亲画得丰润，脸上的斑不必留。次子另带一件绛红礼袍，说精神还得足。小女儿却担心画得太年轻，旁人不知道母亲这些年吃过多少苦，要将眼角与颈边的皱纹画清。

邵青二十六岁，初得这样大的一单，八两银子足够还掉颜料钱，另送一幅去城里的春画会。她最擅长的便是照旧样画端庄人物，想着将三家的意思合在一起，总能成一个最好的老人。如今椅子挪来挪去，光落一边，半张脸便全变了。

午饭前，长子来验小样，一眼看出母亲嘴边皱纹深了，称不如原稿有福气。小女儿接过，又说脸画圆，眼神却不像。次子不看脸，只说衣领太素。三人争的时候，廖三娘自己起身，去院里将晒着的茶筛挪进阴处，没人留意她走过那段微湿的石阶。

邵青后来把纸揭起，背着人想刮掉半幅。老太太却说已经付过定钱，不急，让她去西面茶棚坐一坐。邵青不愿，离画会送样只余五日，再耽误便赶不上。老太太点头，说那你留在这里，明日我另找人陪着去。

她当夜收拾画具时，看见长子与脚夫在院中量轿杆。原来寿宴之后便要接母亲下山住，床铺都已安排，住的是城里最好的一间向阳屋。长子说母亲膝盖疼，山路一滑便危险，小女儿上月回来照料两旬，也误了自己店里的生意。他并非要省事，只是不肯再整夜担心。

廖三娘却不知自己连哪一天搬走都已定了。她听完，先不吭声，等脚夫走了才问：“接我过生日，还是接我去住到死？”长子被问得动了气，说天下做娘的谁不愿同儿女在一处。老太太手里捏着茶筛，茶叶落了一地，她弯腰去拾，邵青赶紧帮她把筛子托住。

第二天她没有再搬椅子，穿着寿宴新袍端端坐了一上午。邵青画得很快，快到午时，终于得到一张三家都挑不出大错的脸。老太太看过，只说记得把右鞋边磨破的那点留下。邵青低头看，鞋是小女儿新做的，不过穿了半月，脚尖竟已经磨白。

下午，邵青问能否去看看茶棚。老太太不肯，说不能因自己耽误人家谋生。邵青把八两一单的期限与画会送样的期限分开讲明，寿像按约还能交，城里却赶不及，自己想留下看看，不必算成老太太欠她一次成名。廖三娘听完，这才叫她拿上两根竹杖。

西坡路并非她以为的险道，沿竹林缓缓转，最滑的一段，旧日就留着扶手。老太太走得慢，走半程便坐，早预备了歇脚的草垫。到了茶棚，她从灶边摸出小水罐，将半瓢清水分给门口一盆栀子。棚已让邻家接着卖茶，她每旬过来两回，只因在这里坐了三十年，认得来往的人。

邻妇先同她说昨夜一只鸡偷走了什么菜，又问她寿宴后还来不来。廖三娘答不知道。邵青这才听见老太太原本的声音，比屋中说话快，笑起来还有一点尖。她拿出炭笔，想画这张脸，老太太却指着远处叫她看，一头驴正不肯过桥，主人在前面走，它在后面倒着退。

两人笑得直不起腰，水壶烧开也忘了。邵青画下的第一笔歪了，竟没想重来。午后从西坡回望，廖家屋顶被竹林遮住，只剩一条窄窄的灰线。她在堂前画了两日，竟不知道屋后还有这么多空地，更不知道老太太并非整日独守一把椅子。

长子知道她陪母亲走山路，责备她不懂老人身子。她没有说自己只见过另一面的太君，就比儿女更懂。她把走过的坡、歇过的地方和用去的时辰写给他，请他亲自走一回。次子嫌费事，倒是小女儿看完，说茶棚这条路自己多年没去，今日愿陪哥哥去看看。

那一趟回来，两人仍不肯母亲长年独居。廖三娘也承认冬天晨起最难，膝盖疼时烧水要扶灶；茶棚邻妇住在西坡另一头，不能白白叫人日日照应。她不再只说我偏不走，拿出自己收着的几笔租银，问若每月付钱另请宅旁张嫂夜里来住几日，儿女能否也把做得到的日子说准。

他们商量了三晚。母亲冬季到城里住，春暖回山，先试三月；宅旁的张嫂愿接夜宿的活，工钱由老太太自出，小女儿不用因此闭店陪住。儿女轮替回来看她，若哪回不能来便先带口信，不许母亲坐在门口白等。长子最后问，若膝痛重了呢。她说那就另商量，别拿还没发生的病，先替自己过完以后。

寿像按期交了，神情端正，衣领也合家人心意，只在右鞋边留一小点灰白，近看才认得磨损。邵青没有把它撕掉，宣称这不是真正的太君。她拿了应得的八两，另替老太太留下茶棚里的小幅：人笑着侧过脸，手里攥着一片给栀子遮太阳的破竹篾。

老太太把小幅收进柜中，说城里新屋也要带去。邵青这才问为何总搬椅子。她说一回是脸被晒热，一回是怕自己手抖让人看见，还有一回，只想看看窗外卖糖的人走了没有。她并没有一句深意等着教人，是邵青自己先认定，老人每一个动作都该适合放进画里。

她离山时，画会早过了收样的日子。路上她租一间小店歇脚，将没用完的纸裁成数张，不再全留给端正的正面。窗外山影随路转了几回，她停在半途吃饼，替摆摊的妇人画了一张低头找钱的侧脸，收了三文。画完问像不像，妇人说鼻尖不太像，她便递过纸，请人指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