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雨楼

鲁青第一次坐上供人仰看的交椅，便没能再站起来。起初他以为是衣摆绊了，偷偷提了一下袍角。席边的赵掌柜正笑着说，此椅贵重，非有福之人不能坐。话音才落，鲁青听见脚下的楼板轻轻裂了一声。

他是古器会的唱货人，替人报名目、接叫价，喊得嗓子发哑，散席仍不能和买主同桌。这张椅子是他自己的。前月一座山庙倒塌，寺里清卖旧物，他拿积蓄买下，木色深沉，靠背没有俗艳雕饰，擦去灰便像件真正的好东西。他想靠它做成第一笔大买卖，此后不用再只替别人喊。

卖椅的老香工将它悬搁在两块青石上，曾说此椅别抬高，别叫人接座。他只当老人腿脚不便，怕搬运磕碰，没有细问。椅座下还垫着几根断木，像是原先被人锯短又接起来的。他另请木工加了四截新脚，摆到城中观雨楼的上层，椅背比旁人的都高出半头，自己看着便舒坦。

这一场古器会遇上连雨，楼下巷道已积了水，客人却来了不少。鲁青特地借了件长袍，预备亲自坐上去示样。赵掌柜只摸过木纹，尚未细看便赞前朝气象；做绸缎的秦三娘说坐的人也添了精神。鲁青听得欢喜，将原想报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

椅子就在这时咬住了他。不是咬衣裳，袍角明明已经掀开；是四面椅框渐渐收紧，贴住他的腿，扶手也将两肘夹牢。他一使劲，木里便传出低低的吸气声，仿佛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终于端到碗。赵掌柜说好椅竟能如此贴身，旁人跟着笑，楼板又响了一声。

鲁青不敢再装。他叫人扶一把，两个伙计刚碰椅背，椅腿便往下沉，钉得楼板起了白茬。秦三娘蹲下看，才发现鲁青后加的新脚外面，竟裹出几道湿亮的细根。她站起身，把刚才那句贵气的夸赞收了。那根仍不缩回，却不再继续往下钻。

修旧器的妇人乔六也在席上，本是来卖一对铜合页。她拿薄刮刀刮开一截新脚，里面旧木发暗，刀口外的新根却白嫩。鲁青问能不能把椅子抬起来，她没有应，先叫众人别再夸，也别围拢看热闹。她将一杯冷茶倒在椅脚旁，湿根慢慢吸走了水，露出脚底一道被锯断过的旧茬。

有人说恐是坐者命薄，换个镇得住的人就好。椅子果然松了一丝，鲁青的膝头能活动了。赵掌柜立刻说早知如此，自己倒可试，只怕小鲁不肯让福。鲁青抬起半边身，椅框随之张开，耳边忽然有一阵细声，说请下一位，下一位来了便放你走。

楼梯恰好响起脚步。刚赶到的邹员外没见方才情状，听说镇不镇得住，笑着解外衣，说自己平生坐过的好椅不算少。鲁青已经离开椅面一点，只须叫一声请，便能把腿抽出来。他甚至想好了，椅子卖得便宜些，收足本钱，往后再不沾这些古物。

他没有叫。邹员外手搭上椅背，鲁青却猛地坐了回去，喊他退远。椅框重新合拢，疼得他眼前泛黑。他断断续续把事情说清，没说是众人夸坏的，也没有把香工的告诫缩成一句自己原不知情。赵掌柜退后两步，先将自己带来的匣子抱紧了。

乔六蹲在他脚边，指着旧茬说，山庙里的人不是没见过这东西，曾经断过它的脚，才使它碰不着地。鲁青却替它续上了。她不知道如何让木头不再长，方才刮下的小片却一直没动；或许不必毁掉整把椅，只须把它与楼板隔开。鲁青喘着气，问用什么切。

工具在楼下车上，巷水已经漫过脚踝。乔六去取，鲁青留在椅中，能看见楼板细缝里的下一层灯光。他忽然发现，方才自己只盯着谁坐上座，竟没想过楼底下还有人。他叫伙计先下去，把正下方那间茶房腾空，客人别从椅底经过，又请人将散在四边的器物挪远。

掌楼的老吴听说要锯椅，先愁楼板会不会跟着塌。鲁青说那就先撑楼，不急着救自己。老吴找来粗木，在下层横梁旁撑稳，楼上几名客人揭开两侧窄地板，将长木板横搭在露出的实梁上，避开已有裂口。乔六带锯回来，在跨板上垫起两只木墩，分别直托椅座左右，再塞厚楔打紧。这样四脚断后，人和椅的重量便落在木墩与跨板上，不压那片裂板。

头两根新脚锯开，湿根贴地乱扭，仍牵着楼板，却没有再长回到断口。到第三根，赵掌柜忽然说，若只留原椅，往后或还能卖给肯供着的人。鲁青的心仍动了一下。乔六停锯看他，他没再算能卖多少钱，只问断下的脚可有办法收。他已经不想把这东西再交到另一个人手中。

四脚断尽，椅框猛地一松，鲁青从椅前滑坐到跨板上，腿麻得站不住。他没有立刻爬开，伸手护住了还在木板上的锯，免得滑进裂缝。乔六扶他坐到一张无靠的小凳，另用铁铲将断根从楼板间剔出，放进底部干燥的旧铜盆。盆内没有水，断根渐渐缩成几段普通的腐木，盆口盖好后再没动静。

那张椅子最终也没留下。乔六锯开扶手与座板，把原木和续木逐块分离；湿根不再出现，夹人的框也散了。鲁青看着自己仅有的一件货碎成木片，仍逐件递过去，没有请她保住靠背。雨晚些停了，客人陆续走，没人再问他下一场打算卖什么。楼板须修，古器会一时也不肯再用他唱货。

他留在楼中帮老吴拆坏板、清茶房，自己的袍子当晚便还了，袖底沾的木屑倒很难抖净。他没有因此忽然成了修器的好手，也没得来谁家贵客的引荐。乔六走时只叫他以后看见旧茬，先问为什么断，别急着替人接全。他点头，把那句话记在原先抄价的纸背，没给它添一行名家题语。

隔月小集，鲁青又来替人叫卖。这回先说别家送来的旧铜盆口沿有磕，价自然喊不高，东西却真卖了出去。午后大家分饼，掌楼的人给他搬来一张矮长凳，他让出半边，叫背工具箱的乔六也坐。她吃了几口问，椅上那话还听得见么。他摇头，伸直酸腿，才发觉这张低低的凳子，想坐便坐，想走也能自己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