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桌上的一段红
酷无极 · AI创作 · 2488 字 · 约 7 分钟
邱弼的帐门敞着,一个瘦兵站在案前,左靴脱了,脚底有一片烂皮。百夫长拿木尺拨过来看,又让他把右靴也脱掉,果然也有。他将请休的木片推回,说两日,后日回来,别再自己拿烂布缠。瘦兵拿起靴,一脸不信,走出帐时与孟石撞了肩,忙赔笑让路。
孟石将红绳放到桌上。钱已拆下来,仍一百八十枚,藏在旧布里;这段空绳细了很多,搭上案角,像随手捡的草。他原想将它摆正,摆到第二次,邱弼才看过来。
“这是什么?”
“小满的。他家住我家旁边。”
邱弼把一张湿了边的纸压到木尺下,等他继续。孟石说自己领赏那天,赏官说小满前一天斩首三级,升了伍长,但九月十四,他已帮役夫将小满埋在西坡枯榆下。话说到“埋”字,帐内像一下窄了,案上的烛台、边上的刀架,都显得离他很近。
“你亲眼看见?”
“看见脸。”
“这绳怎么到你手里?”
孟石不想供出季成,迟了一瞬,只说在赏钱上。他以为邱弼必定发怒,或叫人去抓赏官来对账。邱弼却将那段红绳拨到一边,问他昨夜是不是去东边饮马了。孟石心口一撞,应了声是,立即又说只是饮马,回营没有误点。
“我没问你误点。”
邱弼向帐外看,敲了一下案,让随从把想进来禀事的人拦住。他起身将帐帘放下一半,回来仍未坐,端水漱了口,吐到门外。孟石站着等,听得清他靴底上粘的沙一粒粒落地。
“人死了,名字先留一旬两旬,不是今天才有。”邱弼说,“我头一回入营也问过,比你还爱问。”
孟石的眼直直望着他。邱弼将椅背上卷着的一张小席摊开,席里有五六块记数木片,推一块到他眼前:“今日领的,自己瞧。”孟石认得米字,别的看不全,邱弼便念给他听,念到最后,说能吃几天,用手指在木片上点了一下。
“三天。这还算你们没人把米洒在泥里。”
“那再要。”孟石说。
邱弼笑了一声,听不出高兴:“找谁?北边也是人,南边也是人。四条路,车比从前少一半,前头还要留,病的又不能不吃。你昨日看见我去北关,还当人家欠着咱们?”
孟石低下头。他确实看见那只银铃,听见粮商将旧账说得很难听。邱弼抓住他的这一点迟疑,坐回案后,语气缓下来,说留着小满的名字,便还能领一口粮。他知道役夫也来凑,若每人都真按名扣净,先倒的是抬粮的、埋人的,之后才轮到穿甲的。
“可他又升伍长。”
邱弼的手停在木片上。“那你说,三颗头是给谁写?”
孟石忽然想到季成井边那句“我只会埋”,想到白布树下那口被常絮抱走的小坛。他喉咙干得厉害,问那三个人是不是都拿过兵器。邱弼先不答,等了一会儿,说送上来的样子,他没有一颗颗去看;前队交来的,说是敌众,账就得往下填。
“你也没看?”孟石问。
百夫长抬眼,孟石才觉出自己话里的责问,但没有收回。邱弼将木尺慢慢从纸上抽出来,放平:“我问过带队的。他说有人举了家伙,白布下也不能说全没敌。你冲在前头,你该比我知道。”
孟石攥住右手,伤口被掌纹一压,钝钝地痛。他只能说自己没见着,邱弼便问,那凭什么说都不是。孟石想起常絮问过自己近似的话,此刻位置却倒过来,他竟被自己愿意留着的那一点不知道困住,连一句完整的反驳也拼不出来。
邱弼让他坐。他没有动,邱弼便将凳子向外推,说不是叫他跪着领罪,自己的兵立了功,又挂了彩,没必要为了谁写哪一个名字闹得夜里都睡不着。孟石终于坐到凳边,木面冰凉。他想若此刻只说一句自己糊涂,这一日便能像前几日一样过。
“我是从村里来的。”他说。
“我也是。”
邱弼从领里扯出一条细绳,上头只剩空结。他说昨日拿走的银铃是小女过周岁时打的,女儿五岁那年没留住,铃一直跟着。他这话说得很短,像嫌孟石误把自己看成从不缺饭的人,说完便把空绳塞回去,没有等他安慰。
孟石看着领口那一点旧线,忽然很想问,若那铃有一天落到别人的赏里,该怎么说。可这样的话太狠了。他眼前坐的是昨日替伙夫裹伤、将自己家当拿去换粮的人,他没法用一个死去的小女孩将他刺穿,逼他承认别的死人。
帐外响起吵声,有人嫌自己的伤不算重,要讨回早前许过的一份布。邱弼皱眉,叫随从给他挑两尺,旧些也可,别让他拿到发霉的。孟石听见那人接过布便不闹了,胸里一时松,一时又更堵。
“亲兵的差,”邱弼忽然说,“你还做不做?”
孟石抬头。百夫长取下一段粗布,上头缝着本营袖记,边缘比他的甲领齐整。亲兵不等于从此只守主帐,押送草料、交还器械、催军马,什么都得去;但能把借来的厚袍留下,帐里也少挤几个人。邱弼将布摊在他面前,说后半夜先替一个病卒值更,明日起跟陶平看出入数。
“我若做了,”孟石说,“小满是不是还是那样?”
“你不做,他便能活?”
孟石的指头蜷起来。邱弼没有催,隔一会儿才将袖记往前又推半寸,露出下头一小块磨白的桌面。帐里静下来,外头换哨的人走过两回。孟石终于伸手,拿起粗布,布上有一点还没剪净的线,刺在指腹,不疼。
“做。”
他说完,第一件事竟是害怕邱弼反悔。百夫长点头,让随从带他换铺草,原来的刀与马仍归他用,每项出入却都要照规矩记,尤其过河的料车,一张旧牌也不许混。孟石应着,将桌边那段红绳慢慢收回掌中,邱弼看见,没有拦。
新铺在主帐后的矮棚里,只睡四个人。一个年长亲兵见他来,叫他先把破靴脱下晾在外面,省得熏人。孟石低头看看,靴底确实沾着芦湾的黑泥,鞋侧还夹一根细芦。他蹲下想抠掉,那亲兵不耐烦,干脆拿木片替他刮,刮出一小堆,叫他自己扫净。
何定送来薄袍。他见床上铺了干草,伸手按了一下,说真软,比他们那里厚一倍。孟石想让他坐一坐,何定却说还要回去帮伙夫分饭,站在门口没进。他的右腿换过布,走时仍向外撇,脚尖在土上划一条浅弧。
孟石跟出去两步,想把袖记塞回怀里,没塞成。何定回头看见,便笑,问他往后是不是该叫一声孟亲兵。孟石说别这样,何定反问哪样,笑容在嘴边停住,又重新笑开,叫他有空仍回老帐来,自己的碗别忘拿。
夜里有人替他缝袖记。他将钱袋摊开,点过一百八十文,红绳另外压在贴身衣内。旁边那个亲兵睡得很快,半梦中叫一声娘,声音比白日轻得多。孟石盯着帐顶,试着将邱弼的话从头再想一遍:人死了,名字留着,剩下的人能吃。
这话确实说得通。至少他可以就着它闭一会儿眼,明日先学押料,再领一碗热的。他翻身,把右掌压在身下,伤口很快疼起来。他忍到疼意稍轻,却听见半梦里那人又叫一声,叫完自己也醒了,摸黑找水。他坐起来,将水罐递过去,没有问叫的是谁。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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