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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旧册不能当饭

酷无极 · AI创作 · 2503 字 · 约 7 分钟

许禾把一块褪色门板横在碾槽上,叫孟石试着坐起来吃饭。九月二十六的日头透过破顶,照亮门板中间一处油污,碗只要略偏便滑。孟石伸右手拦了一下,痛得吸气。许禾将碗挪到他膝边,不再劝他自己端,说下午还要换药。

“能不能请你写个状子?”孟石问。

许禾正把药包折成方形,折到一半停下。“告谁?”

孟石原以为他会先问自己知不知道上告的门。听见这两个字,想好的那一大串话竟乱了。他说军中留死人领粮,将杀平民记作杀敌,自己知道小满册上有功,还领过那串钱。许禾将纸角压平,抬头问小满的册子在哪里。

“营里。”

“你带出来了?”

孟石摇头。“我记得。三级,升伍长。我问过,赏官当着我说的。”

“只记着这句?”

许禾并不皱眉,孟石却觉自己被往墙根推了一步。他想说季成知道得更多,说陶平替人誊过字,又想起何定临走那句话。那两个人还在营里,季成的手肿着。他们的名字若由自己写出去,是不是也像孩子们的门牌,可以替自己换一条解释得通的路?

“我不写他们。”他说,“只写我自己看见的。”

许禾去筐里找药剪,没有立刻答应。剪子夹在布卷下,取出时带掉一片旧纸。纸上写着一户人家的药钱,旁边已有两道横划,一道是付过的,一道是因对方说没吃好又减去的。他把纸重新压回去,给孟石看药包上那一点墨:“你知道这里画一道是什么意思么?”

孟石看了半晌,说一包。

“这是晨服。这边才是一包。你若请人替你写,写完还须有人一字字读给你听。药也好,别的也好,落了纸不等于便按你的意思走。”许禾收了纸,拿一碟温水润开黏在伤口边的布,等孟石把牙关咬过去才继续,“我可以代笔。但谁收状,送到哪,收的人肯不肯让你把前后都说完,我不知道。”

孟石肩上的布一点点揭开,凉风钻进去,疼反而变得清楚。他盯着门板那块油污,忽说不一定要告到上面,只要拿这件事去换邱弼不搜那些孩子。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许禾为何没有先应。若邱弼连自己的兵都要逼回去,怎会因一个逃走的新卒记住几句话,便把关口的军令收掉?

“你拿什么去见他?”许禾问。

“我。”

药剪在碟边轻轻一响。许禾说昨日陶平带来的话里,并没有愿意替孟石担保的凭据;自己也不是能拿一道药方出入军帐的人。“你若真要去,我拦不住。先别把那十三个娃说成你能押在桌上的东西。”

孟石用右手食指掐住席孔,没应。他想过的每条路都要别人先替他站出来:药师写状,营夫作证,伙友认字,邱弼发慈悲。只有自己领钱时,不必旁人再多做什么,伸手便接住了。他把席孔抠破,抽出的草刺扎在指甲缝,拔不出来,只得放着。

门外忽然响起推车声。梁五将半筐旧麻杆搁进棚里,左腿在门槛前顿了一下,扶墙歇气。他不是送消息来的。柳三娘要把这边空地借来晾麻,放不了的几筐先挪到廊下;梁五搬不动整筐,拆成半筐,一趟一趟送。孟石坐着,看那老人试了两次才将筐推齐,脱口说自己可以去帮。

“你先坐稳。”梁五说。

这话平淡,孟石却觉得脸热。他已经把腿迈出去,许禾将碗放到他脚边,堵了那半步。梁五坐在门口,解开绑腿。皮肉肿在结上,旧布一圈圈松开,露出一道深印。他问药师还有没有能留给小篾的干净布,接到手里,先数长度,才问孟石方才说什么。

“写信。”孟石说。他把“状子”咽了回去。

梁五从他脸上看了一会儿,没问写给谁,只说南行的盐商廖顺后日到镇,每年都从南边几个村道过,许禾认得。若能捎,便问价,别把信往湿麻袋里一塞就当寄了。许禾说可以先问清途经的地方,未必正经孟石的村;若须转第二手,也得对方肯。

“那就写地址。”孟石说。

许禾取出两张粗纸,不是药包用的那种,纸面有一点旧斑。他问孟石家中如何称呼,村前有没有大树、旧桥,收信的能不能识字。问到燕嫂,孟石说她认不得多少,请村里磨坊的董老实读。说完又改:“先交她。她肯不肯找别人,她自己定。”

许禾写地址时又问磨坊主人叫什么。孟石说董老实,又说人人这样叫,许禾便问正名是不是董老实。他答不出,越想越觉村里的路处处清楚,真落到纸上,却都只有“那边”和“那一家”。药师没有替他编名,只在孟家那封外头写磨坊旁,又问北口还是南口,若村口添过人家,带信的人也好再问。

孟石先将叔父与阿娘住的那户补齐:磨坊旁第二株老榆,门前缺角磨石,低门朝南。燕嫂夫家姓沈,另在东井旁第二道篱笆内,门朝西,不能混作一户。说到井,他停住,说石阶冬里会结冰,别拿井口当放信的地方。许禾看他急起来,将这句删去,问谁会把信往井里放。孟石脸热,慢慢松开衣角。他只是忽然很想让一个从未去过的人,知道那一小块地方确实有人在住,不能在纸上只剩一个村名。

笔蘸足墨,许禾在头一张落下称呼。孟石原拟写小满为国身死,想了想,嘴里只余四个字:“小满死了。”那四个字被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有了形,纸也忽然变小。他望着那些自己认不全的字,觉得往后再没有哪一句能挪到它们前面。

许禾等他继续。

他先说自己在坑边看见小满的右脚,又说那脚上的红绳。他说没亲眼见小满怎样死,不知道谁最后同小满说过话,不能替别人补出一句临终嘱托。写到这里,他停得太久,许禾将笔搁下去,把先写的几句读回。孟石听见“我看见”的地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衣襟,里头已经没有那串赏钱。

“还要写我领了钱。”他说。

许禾再次拿起笔。

“不是小满给我的。串钱用了同样编法的红绳,是收尸的人捡回零散东西串的。我当时就疑心了。疑心了,也拿着。”孟石说,“我骑马冲进去,村门口有白布。上头说是敌,我就跟了。我没看清自己伤的是谁。不能因为没看清,就写没有。”

这几句写完,碾棚里很静。梁五的眼睛落在纸角,脸上没有孟石暗暗等着的神色。他起身去搬第二筐麻杆,许禾叫他少分一点,别全扛在伤腿上。梁五摆手,说待会儿有柳家伙计过来推车,自己只挪门口这一筐。他们谈的仍是干净布和麻杆,没人来告诉孟石,这封信写得好不好。

许禾将纸晾到碗旁,问家中的那张呢。孟石说先不要写,自己还没想好向叔父怎样说。许禾收了第二张空纸,嘱他今日不许把伤布蹭湿,下午会再来看。孟石忽然叫住他,问燕嫂若见信便烧怎么办。

许禾把笔毛在水里散开,黑色慢慢往碟底沉:“纸到了她手里,就由她。”

孟石没有再问。他将那半个馍拿出来,就温水吃完。等墨干时,门板终于被晒得温热,方才放碗留下的一圈水印逐渐淡下去。他低头看了许久,直到梁五的麻杆全挪到墙角,才请许禾把写好的每一句再读一遍。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本书目录 · 38 章
  1. 红绳里的赏钱
  2. 右脚上的结
  3. 一匹白额马
  4. 门口的白布
  5. 借来的新袍
  6. 夜饭不添人
  7. 芦湾晒寒衣
  8. 十斤粮的价
  9. 桌上的一段红
  10. 不肯喊叔的人
  11. 草灰盖不住
  12. 没有送到的信
  13. 马槽边的刑杖
  14. 半袋粗饼
  15. 不能偷的旗
  16. 押草的空额
  17. 一张芦席
  18. 旧鞍卸下时
  19. 石梁日初白
  20. 叉尖落处
  21. 三支箭
  22. 下游一声喊
  23. 药烟不到旗边
  24. 谁来关这扇门
  25. 送粮的人来了
  26. 旗后的人
  27. 旧册不能当饭
  28. 河边洗衣声
  29. 用过的凭牌
  30. 桥板上的箭痕
  31. 离镇前一碗汤
  32. 不写功名
  33. 山口风来
  34. 霜落小满家
  35. 冬草不识名
  36. 新麻出水
  37. 鞍带还在
  38. 河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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