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战争与少年成长长篇
鞍带还在
酷无极 · AI创作 · 2648 字 · 约 7 分钟
十一整年后的秋天,许禾把那副旧鞍带上山,放到孟石修驮具的矮案前。两只篓的药料先卸,鞍是后来才露出来的,包布松开的一刹,孟石拿着锥子的右手停在半空,锥尖离自己拇指只剩一点。他放下,先问梁五出了什么事。
“还活着。腿走不远,嘴比早年更不饶人。”许禾将包布抖净,“他说你当初叫代放,不是叫替你传给下一代。这回让我带来。他自己扶不了鞍,是小篾替他搬的。”
孟石三十岁了,肩里旧伤逢寒仍僵,寻常补带、缝垫早已做惯。案上有四副别人等着用的驮架,哪件要先,哪件不急,他知道。只有眼前这件,他原来总觉得还在南岸干处便好,等自己能回乡时,再亲手取,亲手送;后来知道回不了,也仍没有改那句等。
许禾看他摸着鞍面,不说话,便把一只药篓翻过来坐。鞍面细纹很多,几处油脂尽失,裂得像河边干泥。柳三娘给它找了不近灶的地方,梁五隔一阵翻出晾,小的想拿来跨骑也拦着。它没有被怠慢,只是年岁一点点从那些照料的手上过去,终于也到了不该再由别人替孟石等的日子。
“早些带来,没这样干。”孟石低声说。
许禾抬头。“第三年,我问过你。第七年也问过。你都说再等等。我能替你记药钱,不能替你把这两回忘了。”
孟石的手从鞍上收回,像刚碰到别人的伤。第三年他的确还欠着药钱,住处也不稳,一冬两次换轻活;第七年却已能攒下做皮垫的钱,也曾替驮户修过比这副更重的鞍。他不是没有针,没有皮,或没有一条下山的路。他怕这件东西一旦还走,家里便不能再听他说,等鞍修好,或许就能回来。
许禾问:“你娘去年托人带的口信,你还记得?”
孟石记得。叔父在秋市上托廖顺带过一句,说母亲手指渐麻,给人缝衣不如从前利索,想知道他吃得饱不饱,哪一冬能见。那话经过两道手,到药铺,再随货进山,已经隔了许多月。孟石曾回自己活着、有活做,不敢给归期,回得比当年两封信都短。短不是因为没有话,只怕一说便又是等。
“她没问这个。”他说,眼睛仍落在鞍上。
“是。问的是你。”许禾道,“你就别拿这件替她问。”
屋外驴啃着篱边干草,咬一下,摇一下头。孟石站得腿麻,去搬一张矮凳,回来坐到案前。他没有向许禾保证修好便回,也没有说自己再做多少事才配见人。他将那块包布展开,先看木架能不能受力,叫药师歇脚,热水在后头,今夜自己给他留铺。
许禾喝过水,睡了半晌。醒来时,孟石仍在拆边线。拆出的旧线短得不能再用,他一截截放进旁边小筐,没有像初学时那样拼命存着。原三针所在的一小段,叔父后来加的、邵辛那年接的,都能辨;不是一处坏便将全鞍换新,能留的也不因出自旧年便硬留在受力处。
拆到鞍底的旧针线袋,孟石摸出当年那段红绳。它一直没随信寄走,袋里的针有几枚已锈,绳的折结却仍认得。他把袋子另放,坏针收好,不夹进要还的鞍里;红绳留在自己存旧衣的小匣,不托人交给燕嫂,也不拿去系新扣。
鞍底夹层里那枚裂扣还用布包着。孟石将它取出,摸了摸,没再拿来试扣。他从自己攒的钱里数一份给下山采买的队员,托带皮料和一枚合用的扣。队员问这鞍是不是自己的,他说是叔父的,借得太久。那人问能不能先等别人订的驮架,孟石便把四件要交的活重新排过,照原先日子做,不拿归鞍的急去误别人的饭。
这件事没有在一夜里办完。十月底料才带上山,先按尺寸试,皮色不全合,孟石用布比过,仍选耐受的那片,不肯只为看着齐整换薄。新扣更亮,他用旧布包着,免得在案上划伤。碰到木架细裂,他自己拿不准,等往来做驮货的老木匠过路,请人看过,付了半日工钱才修;没有因为会缝皮便认自己什么都能做。
丁寿从外头回来,见旧鞍占了半张案,先说终于肯动手。孟石没反驳,往旁边挪出给他放包的地方。那人摸了摸新垫,嫌一角过鼓,孟石将先缝好的针拆了重来。十一年下来,这句话已不须再扯回当年那场漏雨,哪一处做错,仍按眼前的错改,别的不会因此少算。
入冬时,旧鞍修成。孟石没有养马可试,托一户常来换药料的驮户借半日驴,先空载走,再配轻物,查看接带与垫处。他牵着驴沿坡下走,左肩抬不到太高,系带仍要绕到低处。驮户不肯白借,他便给对方补了一只破驮袋,算得明白,不拿这件旧物使别人额外体谅。
试完回棚,孟石将新补处揉过,包好,放在离火远的干架上。开春前不急托运,山路积霜,驮货也少,许禾回镇后会问有没有本来就向南走的可靠驮队。孟石写一张短条,写不全的字先问沈蓍,问完自己照着写,不许别人再替自己换一句文雅的。字歪得很,第一张沾墨太多,他重写,没把脏纸也夹给家里。
短条上说鞍修好了,早该还,不是到今日才有法子修。又说母亲的口信听到,手若不利索,不必再为了给他赶衣而熬夜;自己没有归期,不敢拿下一次修好的什么再作许。他写完,将手移开,看那几行字像一个从前很想躲的人站到自己面前,既不体面,也再不能推迟到别的物件后头。
第二年春末,小篾随一队驮户到山脚收料。孟石下到歇脚处见他,先听对方说货。他今年将满二十,跟驮队两年多,话不再只一问一答,知道哪处水涨须绕、哪处坊铺肯收修过的旧皮。腿上的疤不误寻常走路,走远仍要歇,脚程没有被别人救过一次便永远欠着。
听说下半年原要南行,经过离孟家村不远的磨坊,小篾才答应带鞍,不另绕一大段。孟石问多少脚钱,对方说随货带不重,仍须算在驮份里,自己不能瞒队里作私情。孟石照数给,另付交货歇脚的钱,没多塞,也没叫他到家里讨。
入秋,孟石照约把鞍送到山脚。小篾随队再来收料,路线与脚钱都没变,这回才将旧包布解开,看新换的皮怎样绑不受磨。
“还带什么话?”小篾问。
孟石张口,想说先见燕嫂,想说她若不愿,就别多讲;又想到当年车底那个孩子,也有自己愿讲与不愿讲的。他把问话收回来,只说先问燕嫂愿不愿见,这件鞍最终还给孟家叔父。若被问孟石,人活着做活,这是实话;再问别的,小篾只说自己晓得的,不许代编。
小篾看着他:“你是叫我去请她不恨你?”
孟石摇头。“不是。你不必替我讨一句话。你要讲车里的事,是你的事,不必因我给过你饼便讲得好些。若她不肯听,放下该送的,就走。”
“若她要问我受没受伤?”
“你愿说就说。”
小篾将包布拢回,自己试绑到驮架上。孟石伸手要扶,对方说这一边他来,别让刚试好的绳又松。孟石便退到旁边,看那副旧鞍在山光中慢慢被包住。他没有去摸最后一遍,也没有借着核绳再拖一阵。驮队出发时,他将能写的那张短条交进不易打湿的衣袋,另托一句给母亲,说今年的冬衣已有,不必再替自己赶。
那队人南行前还须转几处货,不会立刻到村。孟石知道,便没有站到路口一直等他们消失。他回屋取来别人约好的驮袋,先从线头短的那一边拆起。案上空出的地方很干净,原先垫着的包布还留一道灰,他用湿巾擦过,拧了水,晾到窗边,明早仍要接着做那件已答应的活。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杜甫《后出塞五首》及本站原短篇《军旗下的空名字》扩写。人物、地名与纪年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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