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收回的称赞

六月初七，父亲在摊边藏一块糖，让母亲从他嘴里听出来了。

沈弥到时，沈从悦正低头洗碗，两颊有一点不自然的鼓。韦照琴问他方才经过哪家铺，他含糊答肉铺，嘴里偏有一小声脆，母亲立刻道肉如今也能熬成这样，叫他分自己一小点尝。父亲不肯抬头，水冲到袖口，终于忍不住笑，笑到嘴里那块险些落进盆。

他从衣内摸出一小包，糖上沾芝麻，说摊主让试，试一回便没好意思不买。母亲接过，先挑最小的一角，咬得慢，父亲在旁看，问是不是又要说硬。她答确实硬，又没说不好吃，自己另外留了一块，原包推回他面前。

沈站在门口，手里那只空罐还没放下，已被父亲叫去接碗。这回叠的只有四只，端过门倒不碰柱，父亲颇得意，说自己又不是哪一回都弄不好。母亲在灶边笑，叫有本事便别每逢儿子来就先使他看。

夜食试的三夜，五月三十、六月初一、初二，钱已按所里定的数领齐。过后是否再做，邵宣只说等夜班的人数定，母亲也没将米全买进来。今早她另添了一锅寻常的粟汤，老客人照旧来吃，不必只有河工来的一日，摊前才算生意。

父亲嫌有个客人喝得久，半碗汤搁到冷，再问能不能添热的，母亲答添过一回便罢，让人家歇会儿，今日太阳也没为他站着就落晚。沈在旁洗勺，先想替父亲数每一碗耽多久，听见那人坐在檐外咳，手便又回到温水里，没真拿出算工的那点劲。

屋后晒着一件小褂，是邻家孩子的，裤脚又短了，母亲替放一线。她见沈看，先说不是给他的，别每来便只盯着小衣。话说得像笑，沈却觉耳根热。他将空罐搁下，答自己今日没到别处找，父亲低头拿碗，过一会儿才说那就多坐一阵。

坐下，父亲将糖又推来。芝麻在纸上滚了两粒，沈用指腹拈回，咬一小角，甜很实，粘着后齿。他想起阿芩小时候总把糖藏在舌侧，吃完先给人看干净的那边，等哥哥说真没了，才将另半边脸鼓起来。父亲那时也上过当，叫她把嘴张大，孩子跑到母亲背后，谁也抓不到。

如今父亲在他面前吃糖，也像在护一件不肯立刻给人看完的小物。他没有替那声笑加上阿芩的名字，糖在舌根慢慢化，灶边风进来，将母亲鬓侧一点白吹起，她抬手往耳后拢，指上还带一点米粉。

吃过饭，沈替抬一只盛温水的桶。父亲说不用，他仍接，走到门槛却绊一下，水泼出去半瓢，两个人都愣。母亲从后头看见，叫果然人多，地也跟着多喝，父亲笑出声，自己拿布来，没急着替儿子说方才是石滑。

沈拧布时，门外有个老人认出他，先叫沈师傅，又朝父母说儿子好本事。今年新闸稳，自己前几日去看过，这样的人掌着，河边睡觉总安心。父亲嘴角动一动，想接，又朝沈望；母亲继续收锅，背没转回来。

老人当年在葛家湾，水到门口，门后来还在，家里三代如今都好。他讲起那一夜并不轻松，说自己把二儿扔上高凳，孩子哭得气都断，等到天亮，才知新生的那口气还能接到今日。沈听着，手里湿布一点点凉，没能拿另一个村的死人来叫这位老人闭嘴。

“你师父也该多活几年。”老人说，“那时全亏你们守住。”

沈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太小，老人却已看见，放心地又说自己家小孙今年会走路，若新闸要添茶水，来找他，家里有大壶。他说完便去邻摊买半块豆腐，声音不高，一路同人讲哪家豆做得细，没想过自己方才给谁留下一处不能动的地方。

沈把布重新浸进水，父亲来取桶，见他握着不放，叫了一声，他才松。韦照琴从灶边望来，没有当众问儿子哪句话不敢答，只将剩下的糖包好，叫他带两块，不要一到水边又忘吃。沈说自己有饭，母亲答说的是糖，没叫他拿来当饭，两人隔着桶边微微笑了一下。

初八东支的土脚压齐，西进口的两侧也护住了。沈同邵宣沿下段再走一遍，放鸭人将锅挪到高棚，鸭却还认旧路，见人便伸脖往低处钻。邵用竹杆拦，拦过左边又走右边，末了自己先笑，说这几只若有腰牌，怕比自己更认定原先该走哪一道。

沈也笑，等鸭真回到人能赶的那一侧，再在新记下落认。留下的短塞挡着近水，平水时两边都可走人，硬泥只有三尺来长，等真用它开口，不能再让木石堆在下游。他叫工人把剩料抱到高岸，抱过以后，旧泥面露出一小段青黑石边。

邵问要不要先起。沈蹲下敲一敲，下面还连着硬淤，眼下不入水，先留着，不为找一块旧石将已压好的脚又拆开。年轻人在旁留个记，随后被人叫去核新闸木阶。沈看着那黑边，手摸过去，指间都是泥，没摸出有字的那一面。

初九管河祭的抄手来取旧记。人很年轻，抱着一沓粗纸，天热，额上发亮，先问所里哪处能放干，自己怕一路汗渍洇字。沈让出案的一角，听他说明，十三将到，照往年读两村的保全名，将今年新闸做成的也添上去，祭的物不要备得太晚。

纸上有师父当年誊的几行，及时落闸，护槐湾、葛家湾。沈见字便认，连哪里一笔收得长，都同自己看过许多回的一样。抄手拿笔等，说南面还有一个桑家埠旧名，问人，有说水冲，有说早迁，自己按旧页抄作迁避无居户，可要改。

沈的手搭在案上。窗外邵宣正朝人叫不要把新绳靠火，声音清，几个工人跟着挪，绳过门边，擦出一点麻的气。他知道只要自己说遇水，抄手便会另开一行，问哪几家、何时，旧图上那枚小押和师父压着的一沓户帖，都得从各自放好的地方拿出来。

他开口，先说桑家埠在西退渠那边。抄手答知道位置，拿笔等后半句，沈望着那支笔，听见自己接的是旧记先照，名字的事还待再核。话出，心里竟有一小处立刻轻下来，像方才有人将那根碍手的旧绳替他挪远。

抄手应了，低头写。严素安正在门外，将一只托工人送修的小木罩拿回来，本想问新楔够不够紧，听到末一句，脚便停住。沈抬头看她，手从案上收回，想说自己不是不记得，她已先问这次又要核多久。

那人抄到一半，也抬眼。沈说尚有旧帖要取，严将木罩搁在门边，声音很轻，问自家丈夫和孩子他那日亲笔写过的，又是不是同这张纸上早迁的，住在两条不相干的河里。沈没有立刻答，抄手眼睛从他转到她，终于将迁字旁边留了一小格，没有替任何一头画定。

严拿回木罩，没让他明日再来帮扶，自己沿堤走了。沈追出两步，又停，他不知道此刻追上，最先说的是会改，还是请她别在工人面前这样问。抄手还在屋里，纸一张张叠齐，等他回去，便问那一格先留着可好。他说好，字吐得很慢，却仍没有在那格中替任何人添上一个亡字。

初十暮，新闸那道白线只露半指。邵宣让记牌上的日子多写宽一点，免得夜巡在远处看错，沈依言退开，看见初十两字在暮光里尚认得。年轻人说今日总比前几日闷，回去要把被卷再收薄，免得一觉睡成湿饼。

沈抱着自己的薄被经过旧箱，看了一眼，没有取图。他把母亲给的两块糖放到干处，纸角沾着芝麻，伸手掀开，甜气仍在。水下铁环忽然轻响一下，他坐在床边听，半晌才躺下，头朝着窗，没有等到自己听惯的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