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第三只酒壶
酷无极 · AI创作 · 2411 字 · 约 7 分钟
第一壶酒来时,老齐只摆了两个杯。杜放说还差一个,老齐便从柜里找出一只杯口缺了小齿的粗碗,放在灶边,说这只给阿砚盛汤。杜放想纠正,忽然忘记自己在酒铺多添一根手指时,原本究竟想等谁。他们俩喝了头一口,谁都没有先提京城,老齐倒问起那件总舍不得脱的裘。杜放夹一筷子肉,说路上有个朋友看中了,换走了。
老齐把酒咽下,没拆穿,只说棉袍也好,干活不怕烫。杜放听见干活二字,笑着要他拿鼓来。老齐指指梁上,鼓用一块破布盖着,绳已经松得厉害,真搬下来怕把满桌肉震得都是灰。杜放偏要听,自己踮脚去取,手指勾住鼓绳,身子一晃,险些撞翻油灯。阿砚从旁边过来,用长杆将鼓托下来,放在没有菜的半边桌上,按住它,等杜放坐稳才松手。
鼓皮上有一圈比别处深的印,是长年用掌缘替鼓槌敲出来的。老齐把袖子卷到肘,先试两下,声音闷,像隔着一层潮布。杜放却正要这个声音,扬手唱了年轻时最常用来开场的小调。头一句刚出口,门口的老汉便跟着拍腿,后屋郑芦探出脸,端在手里的药碗差点忘了送。老齐赶着他的尾音敲了几下,忽然又停住,起身去看锅。
杜放叫他别走,说菜都上桌了。老齐在灶前喊,锅还没上桌,不能也让你吃了。后屋传来一声轻笑,原是郑嫂把药喝下去了。杜放望着那个刚拉上的门帘,喉咙里哽住的地方松了一点。他从来不缺过肯听他唱的人,席间一声喝彩能从上座传到门边,再传到墙外。可笑声如果不为他而起,他竟要隔很久才听见。
“记不记得洪家那场酒?”老齐回来时问。杜放说记得,主人嫌鼓响,想只留人声,最后老齐拿两只筷子敲桌边,反倒得了赏。老齐说你只记得赏钱,不记得咱们回去那夜屋漏,明明三道水,你一脚踩破盆底,只剩两只盆。杜放笑得直咳,老齐伸手替他拍背,他摆开,说那时候都没怕过,如今竟要让一只破鼓惹伤感。酒杯再满上时,他一口喝得急了,酒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冷得打了个颤。
老齐没再替他斟满。杜放拿壶自己倒,壶底碰到桌上的纸角,老齐立刻把那张纸抽走,塞回柜里。这个动作太快,两个人的笑声便一齐断了。阿砚蹲在一旁削一根木签,好让破了的锅盖重新卡紧,刀尖在木头上停了一下。他看了看老齐,再看杜放,嘴唇微微一动,没有出声。杜放故意将鼓往面前拖,说再敲,不要总让肉占了手。
他给自己换一碗新汤,汤上浮着薄薄的油花。少年将一碗留好的汤吹凉后送去后屋,再回灶边吃,纸袋就搁在脚踝旁。杜放问那是书还是杂物,少年把袋口攥紧,老齐说是他爹留下的,不爱让人摸,随他去。杜放便说好东西原该爱惜。说完这句,他的手在杯沿上蹭了蹭,不知为何想起自己从京里带出的旧谱箱。他嫌重,挑了一半烧火,另外一半托给过路的商队,至今不知到了哪里。
当年新曲递进乐坊时,也没有多少纸。一个人先唱给掌事听,掌事叫记谱的人来,再唱一遍,合适的地方圈出来,不合适的便换。他站在一排新旧乐人面前,看抄写的手一点点向下走,心里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喜悦,仿佛手底每添一个记号,自己在那座陌生的城里便多占住一寸。他已太久没听见有人问这曲从何而来,后来竟以为无人问过。
老齐说起他头回托人带回来的信,说当时自己拿了看两遍,第一遍只看懂你吃得好,第二遍才看懂你让买房。“说得像你明日便能把银子送来。”杜放笑,说难道没送?老齐说送过,都是小钱,夹在信里比字还轻。杜放本想报出自己后来送过的几笔,嘴已经张开,又合上。他不愿在这张缺脚的桌上把旧账一件件端出来,听着像客人还未吃完便想讨回菜钱。
第二壶酒比第一壶热,壶外裹了一块粗布。杜放摸着那点热,忽然问,城里还有没有卖埙的铺子。老齐说西街窑货摊上见过,吹得响不响不知道,怎么想起问这个。杜放说,年轻时欠过一个人,想起来便问。老齐拿筷子在空碟里拨剩下的花椒,等他继续。他却将杯抬起来,借着吞咽把后半句话压住了。当年那个人说,往后有钱,帮我寄只好埙。他答得很快,好,挑个最好的。
后来他进过窑铺,也确实将一只埙拿到手中试过。货架后有个不识他的人,问是自己用还是替人捎去。他说替人,一位唱匠。对方便问要捎到哪里。他忽然答不上来,那人说过的村镇名字,在他心里只剩一声模糊的尾音。他让铺主先留着,想着回去翻行囊里的小纸,结果路上遇见做扣子的匠人,就转进去看了那几枚卷叶纹。再后来裘衣取来,他披上去照镜,那只埙便与铺后的灰一样,没人再动过。
灶房有人用汤勺碰着碗边,两声急,一声慢。杜放的杯在手里微微一歪。阿砚是叫老齐过去看锅,等老齐听见后,他便住了手,将大勺插进桶里,没有再敲。杜放望着他搁勺的手,手指又瘦又长,指节处有火烤出来的裂口。他想再问一句这少年父亲做什么,门外却来了两个赶车人,抖着满身雪,问能不能买碗热汤,价钱不够便少肉。
老齐让他们坐到靠门的小桌,说火还在,不用喊。杜放一时兴起,招呼过来共席,老齐却暗暗朝他摇头。赶车人赶着再走,哪有工夫陪他诉旧。两碗热汤送去,他们一人抱碗,一人拿干饼掰了泡着,吃得很安静。杜放把酒壶往那边递,年长的那个说还要看牲口,喝了误事。另一个倒看见了桌上旧鼓,问这位可是唱过曲的,身子一坐便有台上的样。
“唱过。”杜放笑,没报姓名。赶车人搓搓冻红的手,说路上常听《渡沙》,有个车行小伙只会唱最后一折,一唱就觉得前边还有几十里可走。“前头那些难听的,他一概不记。”他说着哼了两声,调子同杜放午后桥上听见的颇像,扬得很高,又把最高处生生扯断。杜放没有纠正,老齐也只笑,拿勺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阿砚停在灶口,手里那只汤碗慢慢放低。他的眼睛先望赶车人,再转向桌上的鼓,最后落到杜放垂在桌边的指头上。那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替客人打拍,把一段歪调牵回他最熟的路。少年走近两步,喉咙里漏出一线声音,被灶上水开的响动盖住。他回头去看墙上挂着的竹拍,又站住了。
老齐另添一把柴,劈柴上还带雪水,烧进去先响了一阵。他抬头说,老放,你也给唱一折?说罢像觉得这一晚终于得了妥帖的去处,笑了起来。杜放的杯已经空了。他把杯底朝上,向灶边示意再来一壶,然后试着清了清嗓子。那个最响亮的起头还在舌根,一张口,便有旧日的灯火从眼前铺开。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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