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乐人长篇
雨棚下面两种板
酷无极 · AI创作 · 2664 字 · 约 7 分钟
七月的雨把集上两处棚子连在一起,原本卖茶的看客挤到卖饼的脚边,谁也不肯先让。阿砚来时,程汀正在棚柱旁调笛膜,见他把埙塞在怀里,便朝另一头使个眼色。那里有人已经唱起《渡沙》,唱的是杜放旧时改过的快收尾,旁边一个扎蓝头巾的鼓手,手腕一落,台下便有人跟着打拍。阿砚站住,右手还按着衣襟,听到第三句,脸先冷了下来。
台上的唱者比杜放年轻,嗓子亮,唱高处时身子微微前倾,能把棚后洗碗的人也引来看。阿砚认出他袖边夹着的那种薄册,是叶澄卖过的。那人唱完,笑着说了句京中杜先生的好调,台下有人点头,也有人只顾伸手添茶。少年将胸牌翻过,冲到棚前举起来。台上人看不清,他便挤到近处,把陶生两个字指给鼓手。
鼓手将他推开,怕他挡住收钱。阿砚喉中发出断促的一声,四周的人都转过头。程汀赶来,握住他手腕,先替他将小牌给唱者看。唱者低头读了,原先的笑容收了一些,说他照册子唱,册上不是有原调两个字么。阿砚立刻拿竹拍敲出慢板,敲到一句尾上,举手示意那句不该这样收。唱者等着,听完才问:“那我唱哪一个?”
少年指指自己的埙。唱者却没有让台,说早约定自己唱三支,收了这轮茶钱,不能一句给别人换走。程汀劝阿砚先到旁边,等人唱完,再说自己的。少年挣了一下,手腕被握得疼,终于退下来。他站到雨棚的漏处,雨水落在肩上,仍盯着台前那块干地。棚上漏水的声一颗一颗滴进空盆,比台上的板更急。
杜放是来找程汀说秋前一个小场的时辰,绕到茶棚,先看见阿砚半湿的肩。程汀把经过简短说了,不替少年说全是错,也没替唱者说全是对。杜放走到台边,等对方一支唱完,才问所用的唱本是不是叶澄那一册。那人认出了他,急忙起身,笑意中又带点防备,像生怕名曲主人要来讨教唱的钱。
杜放说自己不是来收钱,让他把封面给大家看一眼。薄册已经翻软,封边的字却仍大,台下一个常来听曲的老客看了,说这不是你杜放的么。杜放答,原调是陶生的,册里这份是自己改的,方才唱者唱到那里,并未唱错页上的板眼。他把册子还回去,手没有在纸上停留太久。台下有人失了兴趣,说原来只是名字写岔,叫继续唱。
阿砚急了,扯住杜放袖子,手指向末折。他不是只为一个名字来。他记得父亲吹到这里总要留一段让人不敢挪动的静,没了那一段,前头的路便像从未走累过。杜放知道他的意思,正要替他讲,少年却把袖子松开,自己走回台前,指胸口,再指埙。这回唱者看懂了,想了想,许他在自己最后一支之后奏一小段,不能把后头卖饼人的活也挤掉。
等待的时候,阿砚两次将埙举起,又放下。杜放站在他身旁,既担心他会为了争一口气吹得太长,又怕自己一说便又变成指点。待唱者收了,少年走上那块干地,程汀只替他念陶生旧调与演奏者陶砚,便退到柱旁。他没有把快收尾也吹一遍作证,只从慢板开头,吹到自己最要留住的地方。
这一次仍有风,雨棚将风挡去一半。他吹得小心,到了那一段静,台下偏偏有人咳嗽,卖饼的又掀锅盖,一阵热气裹着水声涌进来。阿砚的手指僵了一瞬,等那口静完,才接上尾句。没有满棚安静的人,也没有人人忽然听懂。一个抱布的客人皱起眉,说好是好,怎么听着像走不出路;另一个人却坐回凳上,将未吃完的饼掰成两半,直到吹完也没走。
阿砚收埙时,气息有些急。他没去看给钱的碗,先找杜放。杜放朝他点头,少年脸上的紧绷却没有松开。他举起竹拍,又敲快板最后那一段,随即将竹拍向下一划,要杜放说这一段该不该再唱。程汀站在旁边,手里转着竹筒,没有先答。台上唱者听懂了一点,脸色又变,转身去收自己的包袱。
“这段是我改的。”杜放说,“他照这段唱,应当先说清楚从哪儿改。你父亲那段,也不该让人拿这一段盖住。”阿砚望着他,摇头,仍将竹拍划下去。杜放的目光落在他的指节上,想起自己从前每回说唱得开,就当旁人已经答应。他这一次不能再靠让少年高兴,把一个方便的应允送出去,便说:“我不能替你爹说,凡改过的都不许唱。”
阿砚将竹拍塞回腰间,冒雨走出棚子。程汀追到棚沿,叫他先别过河街,他没回头,却在一处铺檐下站住了。杜放没有追过去,转身向唱者重新说了一遍来源。唱者答应下回开唱会提陶生,但也说改板自己已练熟,换回原来的,客人未必愿意听。杜放说那便别将自己这份称作原调。对方嘴里应着,究竟会记得多久,他没有把握。
到晚间,阿砚回屋取出半袋谱,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杜放以为他是要把旧日的定本摊给自己,走近才看见纸上标记稀稀落落,几处还有另一个人的粗字。陶生眼睛看不见,这些是路上肯落笔的人替他记的;同一段有时夹进两份,字不同,纸也不同。阿砚认不出全部,便将折角翻给杜放看,又敲出自己记得的那种唱法。
那张纸末尾的一句比阿砚刚才吹的还短。杜放问这是谁听写的,少年用两指点点太阳穴,回想一会儿,做了个推磨的动作,又比出一个高高的门框。杜放不明白,只知道阿砚记得那个地方。他没有把这张谱拿来替自己解脱,先按少年的拍子唱一遍,唱到收尾,阿砚忽然抬手停住,迟疑着敲出另两下。
老齐在灶边听,忽然说陶生刚住栈时,就吹过这样短的,说外头有人搬货,等不得长歇。阿砚回头望他,老齐怕自己记错,又摆手,说不能凭他一个烧饭的记性,或者是另一支。少年却慢慢坐下,将那两张纸放在一处,按纸角的记号和父亲教过的次序排。最后一折确有两个不同的停口,他以前一直拿它们当同一支曲子在不同地方坏了的记载。
杜放看见少年用指尖来回数那几处记号,没有催。他记得陶生当年也会嫌听客坐不住,骂一句穷人连听一口慢气都得赶在别人的空当里。那话让他多年记成一份苦,直到此刻才又听见其中急着挣钱、赶在灶灭前回去吃口热食的恼意。他低声讲了这句,没有再讲别的。阿砚仍旧看纸,过了很久,才将两张不同的末折都留下。
第二天,阿砚再到雨棚下,没有找那个唱者。他请程汀替自己问一位茶客,昨日觉得走不出路,是哪一句后想等到别的。客人一时忘了,少年便先吹开头,吹到那处停下。茶客说也许只是不爱这么悲的,自己赶路原已烦,未必是曲子有错。阿砚听见,抿紧嘴唇,手指从埙上移开,没有辩。
程汀等客人走了,问他还吹不吹这一支。阿砚点头,又在两段之间留了不同长短的气,给她听。程汀听完,说自己明日若用笛接后一句,需要少年抬眼看她,否则不知从哪一口进。阿砚想了一会儿,试着在停顿将尽时抬头。第二遍,她接住了,声音从棚柱后穿出来,不曾把前头那口静补满。
回去时,阿砚没有再将两张旧谱混放。他用一根细线将其中一张的折角松松系住,线头不打死结,免得纸角承不住。他还不能给每一种唱法都写清名字,便在包纸上画了一处棚,一处门框,旧时听声的地方替他记着。杜放在旁边问要不要自己添字,他想了一下,摇头,先把纸放回袋里,只留下将同程汀合奏的那一页。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辅助原创写作,以李白《将进酒》及本站原短篇《典裘人》扩写。人物、地名、纪年、乐行规矩及契约均为架空,并非原诗译写或诗人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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