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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梅子先軟了

酷無極 · AI創作 · 2731 字 · 約 7 分鐘

姚葭回到巷口,見陸硯站在門外看一隻螞蟻。他離蟻道很遠,一隻腳偏偏橫在石縫邊,蟻群到了鞋尖便往兩邊散。他沒有抬腳,大約還沒察覺。她把筍籃換了手,故意踩得重些,他抬頭,先讓開門,鞋下那條路一下接通,幾隻抬著小白屑的螞蟻便過去了。

她問等久了沒有。他說才到,指了指巷口的賣餅攤,又說等到今早第二爐餅才出爐。姚葭便笑,說早知道他能數到第幾爐,還不如再晚半刻。他伸手來接筍籃,見她沒鬆手,也不硬拿,只把門抵住,等籃邊凸出的那根竹刺擦過衣袖,才跟著她進屋。

今日是核帳第三日。昨日留下的幾筆,姚葭一早已經問過一戶,還有兩戶得等人回鄉,陸硯便把那幾張短紙條另夾起來,不和已經核清的放在一起。她看他把繩穿過舊孔,想起母親從前翻帳時常把夾著的紙條抖落,自己蹲下去替她撿,總要被問少了哪張。如今紙都在,她反倒有一瞬想讓誰問問少了哪張,好聽自己答一遍。

陳夥計的東家來時,日頭剛過窗沿。他姓畢,年紀不大,袖子很新,鞋尖卻沾了一層東市的泥。他先看櫃裡的壇子,再看姚葭桌上兩小碟試味的菜,問這是替他留的?姚葭嗯了一聲,把一小碗新筍絲推過去。她今早在市上嚐過一回別家的清湯,回來沒再加那麼重的糖,只分開試,還說不上哪一種好。

畢東家自己夾來嚐了,問其中一碟是不是昨日的熟味。她說是,另一碟也是從那罈來的,只改了一點搭配。他把兩碟都推近,先聞,又吃,沒有立刻稱讚,手指在碗邊輕點,像真的在想怎麼跟自家的麵湯配在一起。姚葭看著那隻手,才發現他一直沒動櫃上那碗純醋。

最後他指著清淡些的那碟,說這個還有些重,不過比昨日更接近他想要的。姚葭聽見不過,心裡仍縮了一下,隨即想起昨日他那夥計端著結成一坨的麵站在櫃前的臉,便沒急著替自己辯解。她問他的湯裡還擱了什麼,畢東家便說給她聽,說到新筍的嫩尖、麵條下鍋後浮起的那一刻,語速比剛進門時快。他想讓大熱天進鋪的人吃完麵還能喝兩口湯,免得一碗下肚,整日喉嚨裡只剩醋味。

這話說得粗,卻是她能嚐得出來的。她低下頭,把那碟熟味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說明白了,等試穩了,留一小份給他。他要付今日的錢,她只收他拿走的那一小壺的錢,試味的留下來自己繼續吃。畢東家也沒因為這點照應便順口誇一句祖傳手藝,說了聲好便走,出門還叫陳夥計少買兩根筍,自家已經夠了。他們在門口爭哪根嫩,姚葭聽著,忽然覺得這人看重的並不是母親把這味道留下了多少年,而是當真要端給誰吃。

陸硯在旁沒插嘴,等她回來,只問那筆新貨要不要另起一頁。她說先別,還沒說定,連姚家自己能做出什麼味道都沒個準。他便抽出那張寫了一半的紙,翻到背面朝上,留著給她下回記。她看了一眼,沒說怕白寫,他也沒把紙收走,兩人都讓它占著桌角那一點光。

午後核明最後一筆,陸硯將新謄的幾頁念給她聽。賒米有兩筆拿菜抵過,去年覃家的空罈少記一隻;她母親的工另列為未談,不能從已經送回來的錢裡猜;母親去照料姑母的三夜另列,姑母後來到姚家照看她的那幾夜,也在旁添寫清楚是姚蘭,不再同送炭的人混成一筆。念到這裡,姚葭說等等,先伸手摸了一下那兩個字,像摸一雙從遠道送來、鞋底還沾著泥的腳。

他將筆洗乾淨,要拿帳本進裡頭放,她說擱在這裡,自己還得看。姚葭從錢匣數出五十四文,點了兩回確認無誤,拿一根新線穿好。陸硯看見她手上那根線的顏色,像還想說不必如此齊整,最後只接過來,又問包飯算不算該再扣一點。她瞥他一眼,說若在鉞浦也吃這麼少,難怪回來只顧買酸梅。

話出口,兩個人同時安靜一下。姚葭本不是故意提,那日紙角從他袖裡露出,她看見了,後來他再來,總將左袖攏得略緊,她便也不好替他揭開。此時陸硯下意識摸袖,摸到的卻是空。他早晨沒帶,包擱在祖宅桌上,仍用那張濕過的紙。他笑得很窘,說等一等,便真起身往外走。

姚葭沒攔他,先把核帳的工錢寫進帳裡。已付兩個字寫完,墨還濕,她不急著合上。隔巷的腳步去得快,回來倒慢了些。陸硯把紙包捧在手裡,像捧著一件才發現有損的貨,還沒放下就說不太好了,有些軟,早知第一日就該拿出來。他一邊說一邊解開紙結,兩顆梅貼在一起,分開時帶出一點淺淺的果汁。

她挑一顆還好的,先聞,才咬。酸氣立刻從舌尖湧上來,熟悉得她幾乎閉眼,偏偏這一回閉了眼,也不能像小時候一樣立刻說不酸。陸硯望著她,笑意已有一點在等她接住。姚葭含了片刻,終於將剩下的半顆放下,說自己如今吃不了這麼酸的了。

他先哦了一聲,手又伸向紙包,像要把梅全都收回去。姚葭按住紙角,說還沒壞到不能吃。她到後廚取來一隻洗淨的小罈,把有碰傷的挑開,其餘都留下。他幫著挑,挑到一顆極圓的,問這顆行不行,她接過來看,見底下破了,便搖頭,他也低頭笑,說自己原來一直只看朝上的那一面。

糖罐在櫃後。姚葭拿來舀了一勺,想到昨日那一碟,又從勺邊刮去一點。陸硯問是不是也太甜,她看著他,終於忍不住笑,說昨日是配麵,這回自己吃,甜一點就甜一點。那勺糖慢慢落進去,先黏在濕潤的梅皮上,像覆了一層薄雪。她轉動罈子時,他替她按住底,兩人的指節碰了一下,都沒有立刻縮回去。

窗外忽然響起小庚的叫聲。孩子在門外拿根草扯著新袖口,嫌母親不讓他捉井縫裡的蟲,來找姚葭告狀。她叫他進來喝水,見他兩手都是泥,便又叫他停在門檻邊,自己舀了一瓢水讓他沖。陸硯站到旁邊,看著那件補了淺藍布的袖子,目光比前幾日放鬆了些,仍輕聲問,是高家的孩子?

「高絳家的。前日你來,正替他收衣裳。」她答,「他母親忙,他有時過來坐坐。他知道哪隻罈邊能藏草蚱蜢,比我還清楚。」

小庚聽見藏字,立刻回頭,說並沒藏,上一隻早就放了。姚葭叫他先洗乾淨,免得還沒替蟲子說清白,泥就全印上了新衣。陸硯笑得低下頭,孩子以為他幫自己,便往他這邊挪,才走一步,又被姚葭用瓢柄輕輕攔住。三個人擠在門邊,水從石階流下,沖得一顆梅核也轉了一圈。

孩子走後,陸硯看著門外,說前日差點問了一句傻話。姚葭沒裝作不懂,答說自己看出來了。他問若真問了,她會不會不讓他進門。她認真想了一回,說那倒未必,多半先讓他買完醋再問。他笑了起來,這回沒有把十一年的話全擠進這一聲笑裡,她也不用另找什麼話替他遮掩。

快關門時,她把原先留給母親的那張小椅子搬出來,打算擦掉底下的灰。陸硯見椅面有道舊裂痕,問要不要夾一道木條,她說改日再請何木匠看,不用每件事都先做了。他答好,沒接著攬下來。姚葭蹲在椅腳邊拿布擦拭,輕聲說母親最後那幾年也想過換個地方擺攤,找一處更亮的灶,並不是只想聽街坊誇她辛苦。

陸硯在門邊等她把話說完。她又說,那時總勸母親,搬動要花錢,舊地方的人都熟;後來人沒了,反倒容易把她說過的話都聽成一句累。椅底的積灰一點點擦去,露出從前修過的淺色木頭,她看著,鼻子忽然發酸,卻沒有哭。糖梅罈安安靜靜立在櫃上,今天的甜還沒進到裡頭,陸硯離開時說過幾天來嚐,她答先看看罈裡怎麼樣,再叫他。這一句平常的答覆,兩個人都聽見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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