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一勺太甜
酷無極 · AI創作 · 2539 字 · 約 7 分鐘
天還沒全亮,姚葭便聽見隔巷的門響。陸硯提著一隻空桶出來,走到井邊,先往手上纏布,再放繩。她原怕他今日找個由頭不來,見人真起來了,又覺得自己這麼早便往門外看,倒像在等他。他從井沿抬頭,她只得舉起手裡的灰鏟,指了指灶房,說昨日煙沒往屋裡走吧。
他答說看過了,借來的鍋還漏一點,煮水時底下總有聲響。姚葭知道那是費紹從貨棧翻出來的舊鍋,說是鍋底的潮灰在響,並非水少。他站在井那頭認真聽,彷彿她說的也是貨單上不可漏掉的一筆。她想起小時候教他分香椿和臭椿,他聞完每一片葉子,最後仍弄錯,笑意快露出來,便低頭將灰鏟往門邊磕了一下。
朝食她多煮了半碗粟粥。陸硯來時自帶兩隻燒餅,費紹昨日說好包飯也不能空手去,他卻拿了比自家餅還乾的,在門口掰出許多屑。姚葭給他一個碟,他便把碎屑攏好,倒進自己粥裡。她看那碗吸得太快,想說少放些,見他已經端起來,話就停住,自己取另半塊餅,慢慢在粥上浸軟。
兩人昨日已找出幾筆短帳。他把待核對的紙角折起一小邊,沒折的便放到另一處,碰見她母親一行壓著半行的寫法,得斜對著燈看。姚葭把最亮的地方讓給帳本,自己在旁邊削竹籤,先說剩下的有些恐怕只有當事人知道,認不出的便先留著,不必非拼成一句。他點頭,將一筆已經猜出開頭的重新圈起來。
將近辰末,陳夥計又從東頭來了。這一回沒帶麵,怕老闆再說他走得慢,只拿了一隻乾淨的小碗,要一小勺舊醋,另借一點糖。他站在櫃前等姚葭,手指不停摸著碗底,說東家昨日嚐過,醋味確實足,若能另調一點淡些的,明日有幾位客人試麵,想拿去試試。
「你家掌勺的既然會調,自己拿回去添就是了。」姚葭說。
陳夥計臉紅了,答東家只是問,她不願便算了。他把碗往後一收,顯得比來時更小。姚葭聽出自己的話生硬,將竹籤放下,說不是不願,是這樣好的熟醋,平白兌得沒味,往後人家還當姚家一罈不如一罈。夥計張口又合上,終於說吃麵的人未必認得哪家,只說喜歡不喜歡。
這話讓她不大舒服。他前兩天連鋪名都說不全,如今倒像代所有吃麵的人站到了門裡。陸硯從帳上抬起眼,她察覺了,語氣便更平,拿了一隻淺碟,叫夥計嚐嚐。她把糖舀進去時手稍重,那點白落進深色的醋裡,沒立刻散開,像一層細灰。
陳夥計嚐過,先舔了一下嘴唇,說太甜了。姚葭自己也嚐,酸味還在,甜味卻先糊住舌頭,熟醋的香躲到了後頭,很不相稱。她心裡有點惱,惱那碗麵、這勺糖,也惱自己為何要在人前試一件沒試過的事。她將碟子收回,說所以才不能隨意添,做壞容易,做好總要等。
夥計沒有再勸,只買了和昨日一樣兩文錢的醋,將自己帶來的小碗蓋好。臨走時他說東家明日會到附近買筍,也許會順路來,麻煩她替他留一點不一樣的樣品,不用多。她沒說留,也沒說不留。等他出了門,她才將那一碟太甜的醋放到最遠處,看見陸硯的筆尖懸著,問他是不是也覺得甜。
陸硯一愣,像沒有料到問題會落到自己碗裡。他答剛才沒嚐,姚葭便把碟推過去。他拿竹籤蘸一點,很謹慎地抿,竟又蘸第二回。她看著他的眉,說不好便說,自己還沒脆到聽不得。他終於笑了,說像在江上買過的一種糖,先甜,後頭突然酸得人牙根發緊,可那糖是包著吃的,不往麵裡放。
她被逗得笑出聲,立刻又忍住。陸硯擱下竹籤,沒有替她評誰對,重新找剛才停住的那行字。她卻記起小時候兩人偷買糖,被母親看見,母親並沒罵,只叫他們含著糖說話,兩個孩子誰也說不清楚,母親自己笑得最響。如今一小碟甜醋留在旁邊,倒比誰來誇那熟悉的味道都更能叫她想起那個人。
午前何木匠從後門來,搬梯往上看屋面。姚葭扶著梯腳,聽他在上頭撥過幾下,掉下碎泥,忙將臉別開。陸硯正想過去搭手,何木匠已從簷上叫她,讓她看東邊那片舊木。那是她昨日指給陸硯的地方,梁身尚硬,壞的是相鄰處,不必整根換。他說得很快,等她問工要幾日,又停下來,說得看她哪日肯把裡頭幾壇挪開。
她第一句便答罈不能亂挪,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先護起了東西。何木匠在梯上沒出聲,手中的細棍敲了敲歪瓦,意思很明白,瓦也不能永遠歪著。姚葭咬了一下唇,改說明日午後先看哪幾隻能挪,那隻最老的暫且不動。她說位置時仍有一點固執,何木匠沒有逼她,下來刮淨腳底的泥,說自己也得先把北街的活做完。
木匠走後,陸硯撿起一枚滾到櫃下的木楔,問她要不要留。他沒有像別的人那樣,說既然屋裡有了男人,這些便不用她操心。她說留,塞窗角用。陸硯照她指的地方放好,手腕碰了窗扇,窗紙上積灰簌簌落下,他來不及收,鼻尖全沾了。姚葭拿濕布遞去,看他先擦臉不擦窗,竟生出一點頑皮,指著他另一邊說還有,等他再擦才道騙你的。
他望過來,她已轉身去洗手。後院的光暖暖的,水上浮著一片石榴葉,她把葉子撥到槽邊,忽然覺得今天一上午比昨日短。她原以為付了十八文,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帳紙交給陸硯,自己只管做事。可他在這裡坐著,她會留意他何時停筆、何時喝水,會聽他同客人說話時比少年時低了許多的尾音。這些沒法用十八文一併說清。
高絳午後送來一小籃新筍,只有幾根,說是親戚分給她的,自家要吃嫩尖,粗些的給姚葭。姚葭接過來時,籃底還有一小截帶泥的根。高絳看見了,立刻伸手拿走,說這可不是故意算一根的,姚葭便笑著攔她,說留下來墊灶門,省得她一路還抱著。兩人爭了一回,那截泥根到底留在了姚家,高絳卻沒順勢接下新的活,說小庚下午要去看人編草蚱蜢,答應了便得去。
姚葭等她走了,將筍剝開,裡面白得近乎透光,尖頭一點嫩黃。她切下薄片,放在自己的小碗裡,舀起昨日那罈熟醋,手到一半又停。她知道怎樣配醃過的冬筍,知道怎樣讓油重的湯入口不膩,可眼前這一片還帶著清清的水氣,她忽然想不出除了少淋一點,自己還願意試什麼。
前櫃傳來陸硯念數的聲音。他在問一筆舊菜錢,後頭寫著「辛」字,是指阮辛收過錢,還是阮辛做過菜。她應聲說等自己看看,卻還是先把那片筍吃了。醋很香,筍的清氣卻只在咬下第一口時嚐得到,後頭全是她熟悉的酸。她再夾一片沒放醋的,細細嚼到最後,舌根才有一點淡甜,像有人站得很遠,輕輕叫了一聲。
她把兩隻碗並排擱好,哪一碗也沒倒掉。她解釋完那筆帶辛字的帳,陸硯在紙邊補了幾個小字,說還有別人的帳也是這樣寫的,得各自去問清楚。姚葭望著母親的名字,忽然覺得它比早上長了許多,既能讓她挺直背,也能擋住她往旁邊邁的腳。她把那碟太甜的試味收進後廚,拿一隻小碗蓋上,明天陳夥計的東家若真來,她至少不必再當著人慌忙舀那一勺。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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