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下水兩日
酷無極 · AI創作 · 3313 字 · 約 9 分鐘
初二出門前,姚葭最後摸過一回櫃鑰匙。
八月初一,她已把答應的兩筆散貨交完,能退的空器都點清楚,原有的一百二十文器皿押金仍另包封好,買料的小包也沒帶走。為這七日留下的三百二十文,七月二十四先付了十文留位,今晨實際裝進貼身布袋的便是三百一十文。她數過,把袋口打了結,沒再拿進去和家用的錢來回調換。門邊掛的小牌寫著初九開壇,她又按了按紙角,才把櫃門合上。
姑母來得早,手裡拎著一把自己的舊鎖,說要是門上那把不好開,別讓她在外頭擰半天。姚葭開給她看,又領她去看篩子收在哪裡、雨若斜著下便把窗掩到哪邊,自己講到第三遍,姚蘭終於拿鑰匙敲她手背,叫她走,只看屋,不替她開罈,何至於連一場雨都應付不來。
她笑,笑完仍朝櫃上望。高絳從門外遞進一小包乾餅,是昨日另烘過的,叫她在船上餓了先墊墊,別一想到陸硯便能當兩日飯。姚葭臉紅,伸手想回她一句,高絳已經推著她轉身,說再磨蹭,初三到的就不是原來那條船了,小庚在旁幫著拎空籃,問船上那隻白腳狗今日在不在。
到了埠頭,沒見狗,只有一隻蹲在糧簍上的灰貓,眼睛誰也不肯看。小庚失望了一會兒,轉頭又想摸,掌船人說別,那隻一動便跑,爪子可沒先跟人說好。姚葭付了訂位錢以外的五十文,先將自己的小囊遞到乾處,才踩上踏板,腳落下去,踏板稍稍一顫,她肩膀便跟著緊了起來,等第二步踏上船,手心已經出汗。
走長途的船比她平日坐去南岸的渡船深,篷低,裡頭有各人的行囊,一捆新扇靠內側綁著,從身旁看去,水面比站在岸上時近得多。她找了一小處坐穩,回頭見姑母還在岸上,忽然想再說哪一壇別動,話到嘴邊,自己先笑了,揚了揚手,只叫她回去路上別踩到濕處。
船離岸時,長干也沒有立刻退得看不見。井巷被屋子遮住了,陸宅更看不見,她卻仍朝那個方向望,直到一陣風吹掀了船篷一角,亮光在眼前晃動,才發覺自己已走得比預想的遠。小庚隔著水喊灰貓跑了,她忍不住笑,再回頭,孩子已經只剩岸邊一個會動的小點。
快到晌午,賣扇的男人開始說話。他要到鉞浦轉賣,一把扇子翻來覆去給鄰座看,說竹篾細、握著輕,暑氣未消,正好賣。姚葭聽兩遍便會背了,起先還搭話,後來只笑,他也不惱,換個客人繼續誇。她想睡,風卻總把那句竹細送過來,閉眼一陣又睜開,竟也分不清自己是被吵得睡不著,還是因為前頭那座城一直等著她。
船上另有個婦人,帶兩包裁好的新衣去給出門做工的丈夫。她沒說一路上有多想念,只抱怨那人前年自己裁的袖子一長一短,如今穿出去還非說左右手做的活不同,所以才不一樣。賣扇的笑她,說肯這樣講,日子總還過得下去;婦人瞥他一眼,說過不過得下去,都不妨礙他今日賣自己一把便宜些的扇子。
兩個人一來一往,最後竟真做成了這樁買賣,婦人把扇子扇得很響,嘴裡卻說仍貴一文。姚葭看得心裡鬆了些,沒再只顧自己的包,拿起乾餅掰了一小塊。餅硬,嚼到一半口乾,船娘提了熱水過來,她拿自帶的小碗接了,等涼一點,才把喉裡那一小團送下去。
頭一回過寬闊的水面,岸忽然遠了。船身一側,水拍到船舷,聲音比平日搭渡船時大,姚葭下意識去抓凳沿,抓了個空,手落到自己的行囊上。她抬起頭,掌船人仍看著前頭,船娘正把一隻空瓢從腳邊踢開,沒有人聽見這一聲就站起來,她才慢慢把背挺直。
那婦人看見了,問她是不是頭一回出遠門。她點頭,對方說自己頭一回也把每一聲響都當成船要裂開一道口子,說完卻忽然朝賣扇的人嚷,叫他的腳別抵著自己的衣包。姚葭本來還等著聽一句後來怎樣,聽見這一聲,竟笑了出來,胸口那一點緊才一點一點鬆下來。
午後停靠一處小埠,她買了一碗熱粥,四文。粥裡有一小片鹹菜,香氣不大熟悉,第一口有些陌生,第二口便覺得胃裡暖了。她邊吃邊看岸上有人把一對木桶抬上車,腳下泥深,走得慢,船上的人卻嫌他們擋路,叫他們早些讓開。
傍晚的水亮得像許多碎片,篷裡又悶,她坐到能透一點風的地方,額前的頭髮全貼著。原先想著來見陸硯,帶了件比較齊整的衣裳,走了一日才知道坐著也會在背上壓出好幾道皺褶。她低頭拉了拉,拉不平,那婦人說到了再找水抹一抹,別現在就把衣裳拉長了,姚葭只得鬆手,自己也覺得這樣急著跟幾道皺褶較勁,實在可笑。
夜裡泊岸,船娘將女客這邊的簾放低。有人上岸找酒,回來身上多了煙火氣;有人磨牙,一陣停,一陣又響。姚葭抱著囊,乾布墊在身側,翻身便覺得篷板近,腳不能完全伸直。她終於明白陸硯說的能放平腿便好是什麼樣子,想到他也曾在這般窄處睡過,後來還一本正經畫那兩隻枕,不知為何又笑,笑完鼻端卻有一點酸。
她並非怕那個人不來,日子和碼頭都問清楚了,仍覺得這一夜漫長。屋裡熟悉的壇聲聽不見,姑母這時也許已經關了門,高絳家那隻新蒸籠明早會不會又蒸一屜厚皮的餅,她都不知道。她摸出小笛,握了一會兒,沒在別人睡著時吹,竹子還是乾的,摸得到吹口那一點不太齊的細痕。
三日天亮,姚葭醒得早,先聽見有人在外頭倒水,才敢起身。船娘給她一小盆清水,她擦過臉,伸手摸到鬢邊,杏色髮帶有一角睡得折了起來。她重新繞好,對著碗裡晃動的水照了照,怎麼看都像一邊高,索性讓那婦人替她看看。對方挑出她梳偏的一縷頭髮,笑問她這是要去見什麼人,怎麼一根帶子比兩包新衣還要緊。
姚葭沒全避開不答,說去見一個想見的人。說完臉熱,婦人笑著點頭,手上很輕地幫她將結壓平,沒接著問那人家裡幾畝田、還有沒有別的營生。賣扇人在簾外又說竹子細,姚葭頭一回覺得那一句也順耳,彷彿這個早晨,人人都還有自己願意拿出來給人的一點好。
午間她另買一隻熱豆餅,三文,同乾餅換著吃,吃完自己去洗碗。下游城影還沒出現,先是更密的船,岸上懸著幾種不認得的布,喊聲從一邊傳到另一邊。她聽見鉞浦兩個字,心便快起來,手裡的水灑一點到衣上,拍過,只留一片淺濕。
晚光落到屋脊上,船終於靠近岸邊。她站得太早,船娘叫她等踏板放好,她又坐回去,剛坐下便看見岸邊的陸硯,身旁是一截舊木樁,他沒穿那件整齊得像去送貨的長外衫,袖子捲著,一抬眼認出她,便笑了。姚葭握住囊帶,忽然覺得自己那一夜的翻身、額前的髮絲與衣上的皺褶,全能被這笑輕輕照見。
她下船,他伸手來接行囊,先問她累不累。她點頭,又搖頭,自己也笑了,問髮帶歪了沒有。陸硯認真看了一眼,說沒有,好看,她才把行囊交給他,抬手抹掉額邊那一點汗。旁邊還在抬貨,有人催著讓路,她不再站在跳板口等他說完,先跟著他往岸上走。
東槐客舍離行棧隔著一條街,女掌櫃姓邱,眼神俐落,認得陸硯來問過的房。她見姚葭先看門閂,笑道能閂,上頭那個是後來加的,手短也夠得著,指給她試。姚葭推了一下,確實穩,放好行囊,先把三夜餘下的四十九文結了,邱掌櫃連同先前訂房的五文記清,共五十四文,讓她只管先洗漱,熱水還在灶邊。
屋子臨著小院,窗外是一株葉子茂密的桂樹,沒有她一路想像的那面白牆。她看了一陣,覺得這樣也好,葉影在床邊慢慢移動,不像家裡窗下只能照到一塊濕石。換了乾衣,她把船上穿的那件搭到通風處,坐在床沿,雙腳終於能平放在地上,痠意從膝後一點點湧出來,反倒舒服得不想馬上站起來。
陸硯在樓下等。她原想叫他先回去,自己又捨不得這第一個夜晚,歇了一會兒便下樓,說去吃麵,今日她請。他答好,帶她到不遠的一家小鋪,兩人各一碗,共八文。陸硯先看她碗裡的蔥多不多,姚葭笑著伸手擋了一下,說先讓她自己嘗,別等她還沒吃,便跟他母親一樣被他記成不愛吃。
她先嘗自己的,再問能不能也嘗他那一口。他把碗推近,兩種湯不全一樣,自己那碗味輕,另一碗香濃些。她嘗過沒有換碗,只夾了一點麵還給他,熱氣隔在兩人之間,陸硯望著她,眼裡那一點笑意一直沒收。姚葭低頭吃,心裡竟很踏實,自己真的在這座城的一張桌邊,同他分著兩碗會涼的麵。
回來時街燈低垂,邱掌櫃還在門內跟人說話。陸硯送她到樓梯下,問明日幾時來,她想了想,說吃過早飯,巳初,先容她把在船上蜷了兩日的骨頭伸直。他笑著應了,又站了一會兒,她也站著,最後姚葭先輕輕碰了碰他的袖子,說自己上去了。他點頭,手在她指側停了一下,鬆開,抬眼看她真的走到轉彎處。
閂好房門,姚葭聽見街上的車聲從窗外經過。她把小碗和笛子放到桌角,解下貼身的錢袋,仍摸得出裡頭那一點實在的重量。初二到初三這兩日真走過了,明日還有另一條街。她倒掉鞋裡一粒細沙,躺下時雙腿能全放平,桂葉在窗外動著,過了一會兒,她在一扇自己親手關好的門裡,慢慢睡著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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