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等不來的酸味
酷無極 · AI創作 · 2398 字 · 約 6 分鐘
六月十七,姚葭揭開五月底醃下的第二壇梅。
五月二十九日另買的那小簍梅子,一部分用糖醃,一部分用鹽醃,分別入了小罈,原先那包六文錢的青梅早已吃光。此刻先開的是糖罈,最上頭幾粒已變了顏色,她拿乾淨的小勺取出一粒,送到唇邊,還沒咬,舌根便先認出酸味。她笑自己的記性竟比嘴裡那一點甜還固執,慢慢咬開,核邊還硬,不能一口吞下去。
櫃外有個老人來取味重的醋,見她皺著臉,便笑問是不是自家做的也難吃。姚葭把梅子舉給他看,說好吃,酸也確實酸,又取了一粒請他嚐。老人牙口不好,只含了外頭一點,隨即說甜得不像辛娘從前做的。她原以為聽了胸口又會一緊,手卻已伸向盛糖梅的碟子,答說這小罈留著自己吃,想要甜一點。
老人笑,叫她多留些,年輕人同老人吃一個口味,活著也少了一半熱鬧。他帶走自己的重醋,小碟裡的梅只剩下核,姚葭替他收好,想起母親從前也嫌別人倒一堆核在水槽裡,一撈滑溜溜的,便拿到門外的廢籃裡丟了。回來時嘴裡的甜已化開,她又取了半粒,坐在櫃邊慢慢吃,不急著把這一口變成客人能認得的新貨。
新投的醅仍在院角。幾日前有人問能不能先舀一點,說自己要的是新氣味,她帶他到熟成的那一排挑,沒動還在等的這一罈。今日蓋邊略鬆,她去放穩,聽見裡頭細細的聲音,灶邊又有人叫,原來是來取昨日洗好的空器的鄰人,等著拿小壺回家,並不是來催她將整個夏天都賣掉。
她將壺遞出去,櫃後有兩隻甕先前挪得太近,得彎下腰才轉得開。高絳從門外經過,見她用手肘頂,笑她早叫她多留半步地,自己偏說站得下。姚葭回道自己站得下,是甕胖,話剛出口,兩人都笑了。高絳沒有進來搭手,她懷裡那堆洗過上了漿的衣裳今日要送完,旁邊還夾著小庚一隻掉了鞋面的鞋,得先去補。
姚葭把甕轉正,才追出去跟她說糖梅開壇了。高絳說傍晚若回來得早便來嚐,不許她先把最好的一半都留給自己。她答本來就是自己的,高絳揚手,說那自己更得來看看她究竟能吃多甜,腳下沒停,身影很快轉過了巷角。
那天傍晚,高絳沒來。有人將衣送錯一處,她去追回,回來已晚,只隔牆叫了一聲,明日再吃。姚葭把原先分給她的幾粒放回陰處,沒叫一個沒能來的傍晚將自己鍋裡的飯也停住。她獨自盛一碗,夾一點鹹瓜,吃過半碗才發覺菜少,走到罈邊又取,窗裡一小塊燈光落在袖口,原來一人吃也得起身添這一回。
十八她去覃家送上回訂下的兩罈瓜菜,是十七日來問、當時另約二十一日前取的。昨日熟樣已經看過,今日人手到得齊,掌灶的便先叫人取回。她同夥計各扶一罈,到了照原先說好的點驗罈口,工錢每罈八文、兩罈十六文,料與器另記;覃守義不在,留了款給管事的人,沒讓她站著等東家回來再說照顧。
她收了錢,夥計問以後是不是一直照這個價。姚葭答下一批得先看要什麼、要幾罈,今天這一份先收齊。他有些為難,說東家總想先問清往後的價錢,回頭好跟別家比。她便拿了一張紙給他,說可以拿今天這一份去比,若別家確實合適,也不用先替她為難。話說得平靜,自己卻還是在出門後覺得心裡空了一點,像一句說出口的寬敞話,總沒有心裡盼的那麼寬。
街上有人賣成束的艾草,她挑了一小把細些的,想回去擱在架子底下。賣的人說大的香,她聞了聞,果然更濃,最後還是拿了小的。屋裡地方不大,她不想樣樣都蓋過醋味。走過井沿時,她聞到自家那一點熟悉的酸味,忽然覺得母親那句話在自己舌頭上活了許多年,換一隻碟、挪一口甕,都得先繞開它。如今也能只因自己想聞得淡些。
當夜上水舟帶來陸硯的幾句短話。紙不大,說母親十五已回來,樹沒死,葉子多,只是不結果;他煮糊了一回粥,父親倒出門喝了一場茶。末尾另有一句,他母親其實不愛一碗裡放許多蔥,自己今日才弄清楚。姚葭看著,起先只彎了一點嘴角,讀到煮糊粥,終於笑出聲來。
她把紙拿到燈前,字寫得不那麼工整,有一處像是邊走邊折的,摺痕橫著壓過墨跡。有一句圈到了行邊,說母親的姐姐怕她睡不好,一再把早飯熱過。姚葭看了許久,覺得自己頭一回真能看見他沒穿管貨那件外衫的時候,怎樣在一隻鍋邊發愣,又怎樣端著碗等父親慢慢把話說完。
她想回一句父親原來也是牽掛的,提筆又停,那不像自己同他說話,倒像替他把家裡人評了一遍。後來只寫高絳的新蒸籠補好了,筍餅依舊皮厚,小庚堅持那是好處。寫完又添,糖梅另開了一小罈,這回很甜,自己吃著正好。她沒在後頭附貨價,也沒問他什麼時候替自己安排下一班船。
信紙一角還空著,她提筆畫了那個木頭小人,頭畫小些,腳故意畫大,末了讓它倒掛在一根繩上。畫完自己先笑了,覺得陸硯若認得,定要笑這跟頭怕是翻不過去,若不認得,便等他回來,自己再拿真的給他看。紙上還留了一塊空白,她握著筆站了片刻,最後把筆擱下,沒有把每一個沒說出口的字都抹成一道黑。
十九日清早,短箋隨下水舟送出去,最快二十日夜裡到鉞浦。她跟捎信的人說了名字,也說了永和行,見對方已記清楚,便沒一遍遍重複。人走後,她手中還握著畫過木人的細筆,指節一轉,沾了一點墨,她到水裡洗,水涼,昨日那一小把艾的氣味也淡淡浮了過來。
高絳終於來嚐梅,在櫃前只咬了一小口,眉頭就皺了起來。姚葭嚇了一跳,問是不是壞了,對方說沒壞,是甜,嘴裡彷彿被她塞進一碟糖。她聽完大笑,高絳也笑了,說原先她嫌人家不懂辛娘那一味,如今倒肯自己吃出另一種嚇人的味道。姚葭把碟子抱回去,故意不給她第二顆,高絳在後頭伸手,說甜歸甜,再多一顆也不至於把自己的牙黏住。
兩人搶得小庚從門外跑進來,以為真有什麼好玩的。高絳把梅核舉給他看,他大失所望,寧可回去找木頭小人,說大人連吃酸的都非要笑成這樣,旁人哪曉得她們在樂什麼。姚葭聽了,更笑得停不下來,直到手邊的小碟輕輕碰到櫃角,才趕緊扶住,免得自己這一回真把甜也灑了一地。
二十一傍晚,她把糖罈重新封好,另一小罈鹹梅還留著,等味道再透些。後院兩罈舊醋各有各的勺,新醅仍在背陰處慢慢過夏。她在帳頁上記下今日賣了幾壺,記完把筆推開,小碟裡留的半顆梅沒給任何人帶走。她咬下去,酸得眼角微微一縮,過了一會兒又伸手,給那半點酸添上自己想要的一小撮甜。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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