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碟淡些的

高絳買回一隻舊蒸籠，頭一件事就是請姚葭幫忙看看哪裡漏氣。

六月初七，她夾著蒸籠進了姚家的門，籠蓋上還有前主人留下的半圈墨跡，原是用來寫大小的，水洗過只剩一撇。小庚在後頭抱著墊葉，走得像捧著一桌菜，邊走邊問今日能不能蒸出饅頭。高絳說籠還沒看好，你就替我把麵發上了，孩子立刻回嘴，自己只是問問，沒叫她現在就做。

姚葭接過，提到亮處。籠底有一小段篾鬆了，空隙不大，碰到濕氣卻會往下彎，她拿指根托起，叫高絳摸。兩個人繞著看，原先買回來嫌占地方，真放在櫃邊一比，高絳又捨不得退，說拿來蒸一小屜筍餅正好，戚稼上回還講市上那家餡少，吃到末了全是皮。

小庚急著插話，說自己喜歡吃皮，兩人一起笑了。姚葭用另一段篾把鬆了的地方暫時固定住，叫她回去找會補籃子的人重新壓緊，不能只指望墊片葉子擋著。高絳收好蒸籠，也不急著走，見櫃上放著兩小盞醋，伸手要嚐，姚葭叫她先嚐一點淡的，別還沒分辨出來，嘴裡就全是舊味。

那一罈是早已熟成、陳放稍短的，前些日她幾次取出來，又總藏到母親重熟的後頭。今日兩盞都擺在前，各有自己一根勺。高絳嘗輕的，舌頭抵一下，說能吃出一小點米的甜，拌剛蒸的豆該好，若加到自家那鍋肉裡，怕得多放。姚葭點頭，用一片廢紙將她說的寫下，寫到肉，自己也嘗，果然仍想要重些。

門外一個挑著熟豆賣的婦人聽見了，停下擔子問能不能試試。她每日在埠邊賣上一陣，今日才煮好，竹盒還溫著，怕午後熱，打算早些賣完回去。姚葭取了一小碟，高絳從婦人的盒裡買了一份，幾人站在櫃前各嚐一口。小庚要舀最大的一勺，被母親敲了一下，說只許先嚐一點，別連自己愛不愛吃都還不知道，便佔了半盒。

婦人叫趙嫂，姚葭認得她的臉，從前卻不知道名字。她問能不能買一小壺，先照今天這個味道，不加醬。姚葭問這一回要多少，見她比的分量很少，心裡竟先有點失望，剛才幾個人嚐得熱鬧，她已經想到每天可以送半罈了。趙嫂打開擔子底下的一隻小壺，她才發現人家眼下用的壺本來就這麼大，就是挑擔繞過半條街，也沒一下子賣到她想的那麼遠。

她照著壺的大小量好，收八文，婦人自己收了碗，說她明早若還開著門，這一味若合用，便再來買。高絳聽見，隨口說那還得看明早那一鍋豆子煮得怎樣，趙嫂笑說自己若又煮硬了，可別賴姚家的醋。三人一起笑，只有小庚急著問剩下的豆子能不能給自己吃，高絳這回答應了，孩子端到門邊，坐得比剛才哪一會兒都穩。

趙嫂走後，姚葭收起八文，沒跟覃家三罈那張併在一起，櫃裡零買的帳另有一頁。高絳把小盞拿回來，最後竟挑了味重的再吃一口，說配剛才剩的半片瓜正好，別以為自己誇了味淡的，往後家裡就只買這一味。姚葭笑著搖頭，換水洗碗，兩把勺子相碰，清脆地響了一聲。

初八，高絳家的筍餅真蒸成了，皮比想的厚。姚葭趕在午前去，籠底已讓補籃的人壓牢，第一層蒸籠揭開，一陣白氣衝到兩人臉上。小庚叫著看不見了，伸手便摸，高絳先把他的手拍回去，自己也燙得縮了一下，嘴裡說要等，手卻同樣沒等夠。

姚葭夾起一隻，皮軟，餡從側邊露了出來。戚稼正從外頭回來，遠遠便說聞到了，高絳仰頭問比市上的如何。他咬了一口，居然先說皮多，院裡一下靜了，小庚在旁大聲說自己愛吃皮，高絳看了兒子一眼，忍不住笑，叫戚稼往後跟孩子換，正好一個吃皮，一個吃裡頭。

戚稼依言把自己那半隻餅的皮挑給兒子，孩子得意，筷子碰得碗裡一陣響。姚葭也笑，吃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早上帶來的小盞，拿出來放在中間，輕重兩種味道都在，誰想蘸便自己拿。戚稼先伸向重的，高絳伸向輕的，小庚卻什麼都不蘸，生怕酸味蓋過剛得的那一點甜。

陸硯就是這時候來找她的。他站在高家門外，手裡拿著兩份核對過的器皿清單，身上已換成走船穿的那套衣服。高絳見了他，先叫他吃一個，自己隨即去洗蒸籠，沒坐在那裡替他和姚葭把話說順。陸硯接過餅，有點侷促，姚葭看見他手上那幾張紙，心裡先一緊，等他開口，才知道他今日只是來說，午後就要順流走，後日得在行裡核數，原先只說初六前後回去，如今定準了，便特地來說一聲。

她說好，又問父母那邊三夜定的何日。他答十二出、十五回，母親昨日託的話已經收到，自己回去便接得上。姚葭聽見母親真要去，笑著說那就別回去先告訴她自己在外多累，陸硯也笑，答她見自己回來，頭一句大約是別踩盆，哪有空先聽累。

這話讓姚葭心裡覺得親近。她彷彿看見那扇從未去過的門，門內有一盆蔥，有個會指著他腳下的女人，並不全是他從前一句「都好」裡模糊的兩個長輩。她還想再問，被小庚舉到眼前的半隻餅打斷，孩子問陸叔是不是也要換皮，陸硯很認真地看了一眼，說那得看裡面還剩多少。

小庚立刻把餅縮回去，說只有自己有權先看，逗得桌邊兩人一齊笑了。姚葭將自己還沒動的一隻遞給陸硯，叫他上路前先吃，別到了船上才想起來。高絳從灶邊說只許吃，不許再誇給她聽，方才戚稼已經把「皮多」那話說得夠響了。陸硯低頭咬，真沒再誇，熱氣漫到臉頰上，姚葭卻看見他眼裡的笑意一直沒退。

他走時沒把那兩份器單遞給她，那是行裡的，仍由他自己帶去本埠。姚葭送到門邊，想起還欠一句一路順風，開口卻成了到那邊別忘了喝水。他回頭，應了聲好，又望向她髮側，杏色髮帶今日繞在另一邊。他像要說什麼，終究只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扶穩門旁一把快倒的掃帚，便沿著巷子走了。

姚葭站了一會兒，高絳在裡頭叫她，要是捨不得就送到埠頭，別老站在自家門前擋風。她轉身要反駁，對方手上全是麵粉，故意朝她肩邊伸過來，她一躲，兩人就笑得說不清話。小庚抬頭看她們，問這麼好笑，怎麼不講給自己聽，高絳答等他把碗裡的餅皮吃乾淨再講。

初九趙嫂果然又來了。她買的還是一小壺，今日拌豆時加了自家的蔥，拿來請姚葭嚐，酸味比上回淡一點。姚葭本能地想說賣給她時可不是這樣的，嚐過卻停了口，說這味也好，若配味重的肉又嫌不夠。趙嫂答自己今天沒賣肉，說完兩人都笑了，姚葭問她那根扁擔哪一頭磨肩，這才知道她只在上午挑擔，午後還要回去替人縫舊簍套。

後兩日並沒有忽然多出一排客人等著。老客仍有人指定母親那口味重的熟醋，她照樣取給他們；有個人嫌味淡的沒勁，嘗過便走，她也仍覺得不甘。到夜裡洗勺時，她將兩根放回各自的小盞，一點熟酸留在指上，自己聞過，還是舊味更叫她想吃東西。

十一傍晚，外頭響了一陣雷，雨卻下得不大。她把簷下曬的布收回來，聽見院角新醅細細的聲響，又去看了一眼。那一罈還得等，她沒有把它搬到能賣的那一排，只把一邊鬆了的蓋子重新放平，轉身到灶上盛自己的飯。

小碟裡是今天留下的一點筍絲，她先放輕的，嘗了，又添半勺重的。兩種味在一碟裡並沒有吵，入口卻與早上不全一樣，她慢慢吃，吃完才想起高絳那屜厚皮餅。窗外一片被雨打下的葉黏著門檻，她拿腳尖撥到旁邊，坐回去，把尚溫的半碗飯吃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