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上水三日
酷無極 · AI創作 · 3065 字 · 約 8 分鐘
五月二十四,陸硯隨上水船出了鉞浦。
這回去本埠,是要核對兩班船交回的器物數量,六月初還得看一批新貨的封樣,日子已在行裡排好,暫且不經手任何人的新艙位。費紹給他的薄冊裡夾著幾種不同的繩結,免得空器一上岸全算到同一家頭上。他一一看過,臨出門又從案下找出舊的遮冊布,已經洗得發白,布邊卻還結實。
溫玉生在另一頭問他月底什麼時候能把抄好的數目送回來。他報了日期,領櫃點點頭,轉身繼續看新來的人。從前陸硯出埠,總還要聽幾句哪班船有誰在催、見了誰要替人問什麼,如今懷裡只有這一冊,肩上反倒輕得不習慣。他站在門外又緊了緊繫帶,等船上第三遍叫他的名字,才發覺母親那聲別踩盆,已經在自己心裡留了許久。
他前幾日回家問清楚了母親愛吃什麼糕。林茜愛的是邊上略焦、豆子沒壓得太細的那種,他竟一直以為她和自己一樣怕掉屑。臨走前帶了兩塊給她,母親當著他的面咬了一口,碎屑落到衣上,自己撣掉,說這樣的才香,別替她怕。父親坐在旁邊,仍嫌那家比老店貴,卻也伸手拿了一小角。
吃那兩口糕時,舊話還沒說完。陸硯出門時,父親又問在本埠能待幾天。他答待到初六前後,還得另外看一趟新葉,父親哦了一聲,說回來記得替窗栓磨個圓頭,舊的硌手。他答應了,沒因父親一開口還是要他做事,就把先前那聲問也只當成使喚。
船離岸後,鉞浦的白牆漸低。陸硯在艙邊坐,摸一摸懷裡姚葭那張退墊小記。原貨主的賠數已清,行裡留一份,他留一份,舊事卻不因此比這張紙薄。他二十日已隨上水舟寄了短話,說二十六回來、次日若她有空便來見,不催她另寫一封趕到自己起行以前的回音。
同行有個背青包的婦人,帶女兒去上游探親。孩子七八歲,頭上新結兩條小辮,一路都伸手摸,母親叫摸鬆了自己重紮。她真想學,解開一邊,幾下便把一股頭髮繞到另外一股,疼得眼淚出來。婦人嘴上說早叫你別弄,手仍托住辮根,慢慢替她解。
陸硯原想遞小剪刀,剪刀摸到手裡又停了,聽見孩子嚷著不許剪,母親也說還用不著。他便只把身旁的小凳讓出來,孩子坐好,露出一隻方才一直壓在包下的細瘦小腳,腳背上畫著兩團藍,像魚,卻沒有尾巴。他問是什麼,她答是一艘大船,嫌他連船也認不出來。
船上的人笑了,陸硯也笑。她用手指比給他看,船頭該在腳趾那邊,得這樣看才對。他依言側過頭,果然看出一點船樣,認真點了點頭。孩子滿意了,母親卻在旁笑她,到了外祖母家,先洗乾淨再上人家的床,別把一江水都帶進被子裡。她抱住腳,認真想了一會兒,問那大船能不能只洗一半。
午後風迎著船吹來,帆收了下來,船靠人力慢慢往上游走。掌船人不是尹順慶,是他從前也同行過的一個熟手,左頰有一塊淡斑,叫下頭的人先歇口氣。岸上拉縴的幾個人走過淺水裡的石頭,繩一緊,船身才挪動一點;陸硯看見有個年輕人手裡還攥著半隻餅,邊走邊咬,咬得急了,自己先嗆著。
他把薄冊放到陰處,下去同人一道推過一小段淺灘。那船不能憑幾人一推便輕,木頭先壓在泥裡,眾人等到掌船的喊,才合力往外送。他沒搶在前頭另喊一聲號子,肩抵到船幫下,木腥混著汗味往鼻裡鑽,推過最緊的一寸,腳下忽然一滑,旁邊的人順手托了他一把。
那人已不是年輕後生,鬢邊已白,掌根硬得像舊竹。他道了謝,對方只嫌他的鞋不防滑,叫他穿這雙就別往最軟的地方踩。回船後,陸硯把襪子脫了晾,右腳蹭掉一層很薄的皮,不疼,只覺得癢。孩子看見,低頭看自己的船,問真的下過水的人腳上怎麼沒有藍色。他讓她看掌心的泥,說這個才是今日的顏色。
晚上停在一處小埠頭。船上有人要去買酒,問他要不要一道去,他原本不餓,看見岸邊攤上一盆切好的筍,臨走又停下來。攤主把醋調得清淡,甜和酸都不搶味,筷子夾起一片,薄邊透著燈光。陸硯嚐過,忽然很想讓姚葭也嚐一口,問能不能包一些,話剛說完,就見攤主伸手去找葉子。
他望著那盆筍,想起後頭還有兩日路程,又問若明日天熱,包著會怎樣。攤主笑他,今夜買今夜吃,為什麼非得帶到後天。他只得也笑,攔住攤主拿葉子,改要一小碟,端到岸邊慢慢吃。有人從背後擠過,醋汁潑出一點,沾到手指,他低頭舔去,發覺自己也確實喜歡這一口,不全是為了替誰挑。
夜裡船篷低,翻身容易碰著。他裹著舊褂聽水,耳邊全是幾個人的呼吸聲,婦人跟孩子已經睡了,不知誰還在小聲說夢話。自己走過那麼多夜路,從前到了新碼頭,總先想還差幾筆、明日能換多少,真正記得哪一晚水是什麼聲音的,竟沒有幾晚。
他想起章忱。那人教過姚葭怎麼打壇邊的結,自己甚至還沒見過他,就先惱上了那雙不屬於自己的手。姚葭這十一年裡遇見過誰、和誰走過南街,他沒有一日親眼見過,卻曾拿這十一個年頭當作她也一直留在原地的憑據。想到這裡,他心裡仍有些酸,身旁有人翻了個身,膝蓋碰到他,抱怨這船一鋪開就沒地方了,他忙把自己的腳收回一點。
二十五日下了一陣細雨。帆布兜住了雨水,他幫忙把一端拉緊,水沿著布邊流下,叮叮地落進掛在船舷旁的木盆。帶青布包的婦人要給女兒換掉濕衣裳,孩子偏說不冷,扭來扭去,不肯讓衣領套過頭。陸硯從另一邊經過,聽見母親說自己小時候也這樣,外祖母當年追了半條街給她擦乾,話說到一半,婦人先笑了,衣裳便順順當當換好了。
陸硯站在船頭,雨打在臉上,忽然想起姚葭十八九歲時大概也會這樣同人笑。他那時已離鄉,同父親在外倉搬貨;信上零星寫過姚家母女的近況,後來連字也少。他不能從幾張紙認得那些年,真站到她面前,卻還想她凡有一點不照舊,先給自己一個能安心的解釋。
他沒將這些寫成信。傍晚前幫掌船人核對了兩件歸還的器皿,發現一隻簍子上的繩記被雨壓進了摺痕裡,便翻過來照原處辨認,另拿乾布擦去冊邊的水。小事做完,天還沒全暗,他坐著吃飯,頭一回盼剩下這段路走得快些,盼的既不是趕三十那日的貨,也不只是一張核對無誤的單子。
夜裡雨停了。岸邊有幾盞燈,起初以為沒動,船近了,才看見是人在低處摸索著走。有人為了熟人把一盞燈舉高,喊了名字,聲音順水傳來,船上應聲的卻是另一個人。陸硯聽得心裡一熱,想像有一天自己坐在岸上,認得姚葭搭的那條船,知道她會從哪一邊的跳板走下來,自己不必憑空先替她說那一路是怎麼過的。
二十六日過了正午,水色漸漸熟悉起來。遠處榆樹下晾著一排繩,老柳斜歪到水面上,埠頭石階缺的那一角還在,只是旁邊多擺了一副賣粥的擔子。孩子先看見岸,問到了沒有,母親答還得等船停穩。她急得腳下的船彷彿都要先跑起來,陸硯伸手扶了一下她快滑落的青布包,等人真的放下跳板,才跟她們一同上岸。
他先去本埠交薄冊。送回的器具已按各家核對過,留在庫裡等次日借著日光再驗,他這才把自己的行囊拿回祖宅。推門時鑰匙微澀,他轉了兩回,門開得比離去那天早晨響,屋內卻只有一層尋常的灰,原先桌上的三個空鉤還在,他將行囊掛到能承住重量的那一個。
天已將暗。他洗過臉,換一件尚乾的外衫,衣領有一處摺痕,手抹兩回仍在,索性放下。明日再見的話早送過,今日本不該叫她放下生意來迎,腳卻還是朝井巷走。姚記尚未全關,櫃前最後一位客正往壺口包布,她替人扶住細繩,低聲說慢些,壺小,不會跑。
陸硯站到門旁,沒擋住客人的路。那人走開,她抬起頭,看見他,手裡的布頓了一下,眼裡先閃過一點極快的亮光,隨即沉成他認得卻不全熟悉的安靜。他忽然發覺自己一路準備的話都不合適,她髮邊卻有一抹淺杏,在暮色裡亮著,像他剛在長巷裡看見的一小段新光。
「回來了?」她問。
他答說回來了,目光從她眼邊移到那根帶子上,又移回去,終於很實在地說:“這個好看。”
姚葭抬手摸了一下,像還沒想好要不要承認自己也這樣覺得。她說新買的,話短,手卻沒將它遮住。陸硯笑了,櫃外那碗剛用來洗東西的水還沒倒,光在裡頭微微晃動,他站在門邊,頭一回覺得這三日真的走完了,竟比自己想的還要再近一步。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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