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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帳裡少了誰

酷無極 · AI創作 · 3208 字 · 約 9 分鐘

五月二十,覃家的夥計來問,今年的瓜菜能不能還照舊送。

姚葭正在洗小碟,水沿手腕流進袖裡,聽到「照舊」,先沒抬頭。那夥計還是初四來拿罈的少年,站在櫃邊等,不懂她為什麼把一隻已經洗淨的碟又翻過一面。他說東家要辦幾回席,昨日叫自己挨家問,別到時人人都說沒備。

她將碟放穩,問要幾罈。少年伸出兩隻手,發現不夠,又把右手比了一回,自己先亂了,忙說十二,十二,東家寫的。他從衣裡取出一張小紙,果然是十二罈,要她回個數。姚葭看著他那雙還沒從手指上算明白的手,心裡那點原本要衝著「照舊」去的氣,略略消了一些。

她讓他帶話,明日下午自己去。現下醃熟可出的不過幾罈,若全應下,餘下得挪別的老客,她還沒想這樣挪。夥計鬆口氣,接過她給的一口溫水,喝完又問剛才自己究竟比成幾,姚葭答十五。他望著手,吃驚得眼都圓了,她終於笑,叫回去別拿兩隻手比給東家。

第二日她帶的是新貨頁,另有一小包已經能吃的瓜菜。覃守義在後院試一張桌,桌腳墊著木片,落碗便響;他叫人換,夥計說都是借來的,哪張不晃。姚葭進門時,他正蹲下自己折一層紙塞到腳邊,看見她,膝蓋響了一聲,半日才直起。

她先把菜拿給掌灶的人嚐,沒站在旁邊講母親從前做得如何。他們要配的是肥些的肉,嚐完,一個說正好,另一個嫌切得略粗,拿回去還得再切。姚葭說這批已切成這樣,下回若要更細,早些告訴她,別等取走了才讓跑腿的人來抱怨。那人答應了,夾了兩片放到自己的碗邊,等熱肉來了再試。

覃守義叫她坐,問老味總還沒改罷。她答有些留著,也有別的,今日這一批正合他們先前用的。他聽完滿意,伸手來看新貨頁,卻在工那一行停住,說從前辛娘不這樣逐罈列。他不是不知道帳,指頭往下移時,先避開了她母親的名字。

姚葭說從前也有人做工。這回她每罈另列收拾、切拌和翻檢的八文工錢,罈子的押金照退,送到埠頭後的運費照實算;若只拿菜不借罈,來取時裝好便是。覃守義看完,問她是不是把舊日沒付的也算進今日了,她搖頭,說上旬這幾日手上做的便有這些,不必先加上六年前的工才夠這一行。

他將紙放下,提起從前給阮辛送過米,雨天抬過罈,說若都算起來,誰也不見得欠誰那麼多。姚葭聽著,指頭按在膝頭,想反問送米那幾日能否抵過後來一整年的夜。話還沒出口,便看見門後那口舊陶罈,罈頸有一道補痕,母親從前也確實向覃家借過它。許多確有其事的往事擠在一處,哪一件都不會因她生氣便變成沒發生過。

她問,母親六年前說想把手藝算作一份時,他可還記得。覃守義臉色沉了沉,答說記得,可那時合夥的還有旁人,並非他一句話就能分。他說自己如今只同她談三五罈菜,不打算將當年那幾家又全叫到一張桌旁。

這話很硬,硬得一點也沒有等她再爭一爭就肯鬆口的意思。姚葭原以為帶了新帳頁來,至少能叫他把從前那句街坊照應說得輕一點,如今才看出他連放輕口氣都不願意。他低頭繼續看價,彷彿只要眼前這張單能做,舊日的事就能繼續擱在他不打開的櫃裡。

她抬起放在膝上的手,重新指著十二罈那一行,說這回只能給三罈,二十三日下午來取,剩下的他得早點另問別家。覃守義吃了一驚,抬頭看她,問是不是因為剛才的話便不肯全做。姚葭心裡確實有一點氣,要是不氣,她或許還想多擠兩罈出來;可現成的就這麼多,原先答應過的其他客人也在等。她照實說了,沒把自己說成完全沒動氣的人。

覃守義沒有立刻答應。他問若只要三罈,工錢能不能少些,一起做也不多費手。她把其中一道翻檢的工序做給他看,說三隻罈口仍是三處,若少算工錢,就得省去這一道,誰也不會願意。他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樣品又嚐了一片,終於點頭,說二十三日來取,別等到開席前半日才送。

那三壇合計三十小斤,工錢二十四另列,料與壇各照新頁,覃守義留一份,姚葭帶一份回去。她出門時,掌灶的人叫住她,先前放在熱肉旁的兩片已經吃光了,說下回切粗些也行,自己配這一口重味正好,不必全照另一人說的切細。她應了下來,門外日頭很亮,她心裡卻沒因做成這三壇,就把方才那幾句硬話也一併曬乾。

路上她拐進姑母家。姚蘭正在拆一條舊衣袖,縫得很密,挑了半天才鬆開一寸。見她拿著紙,先叫她坐,別壓到凳上的針;姚葭忙把凳子翻過來看,姑母笑道,怕成這樣,我還能忘了真留一根給你坐不成。她只得坐在對面,伸手替姑母按住袖口。

她說覃家不肯提舊份。姚蘭聽著,手上的小剪子沒停,只在聽見三罈時問,趕得上嗎。姚葭答說能,已經熟了,不是今日才下罈。姑母便點頭,沒把母親吃過的虧又替她全講一遍。屋外有人賣新瓜,吆喝的腔調拐得奇怪,姚蘭忽然叫住那人,探身問一隻幾文,聽完嫌貴,又坐了回去。

姚葭原先因她沒接舊份的話有點失望,見姑母連一隻瓜都惦記得這麼明顯,忍不住問她是不是真想吃。姚蘭說大熱天誰不想,貴也確實貴,別她才說一句,姪女就搶著替她買。姚葭笑著答自己沒動。兩人各按著半隻袖,聽那賣瓜人的聲音慢慢遠去,姑母竟又跟著哼了一小截方才的腔調。

「你這樣唱,會把自家的雞喊錯窩。」姚葭說。

姚蘭拿袖子輕拍她手,說小時候教一句唱一句,如今大了,便只會嫌。姚葭記得自己在姑家住的那三年,夜裡總要聽她哼,哼錯一處也不許停;母親來接,她倒會扯著母親講自己沒想姑家的飯,怕姑聽見還說你又瘦了。想到這裡,她笑著低下頭,姑母問笑什麼,她答想起自己從前嘴硬。

姚蘭說何止從前。兩人笑過,那隻衣袖終於拆開了。姑母把新舊兩塊布接在一處,拿到亮處,手背上有細細的皺紋,五指卻俐落,線頭一掐就合上了。姚葭看了一陣,忽然說帳上那三年已經添了姑母的名字,不再只寫母親出過米。姚蘭抬眼看她,過了片刻才答,記就記吧,別下回一見面就端出一副欠了三年的臉,小時候也不是光吃飯沒笑過。

她想起姑母家院裡那隻總愛搶餅的黑雞,說自己真的笑過,還抱著雞跑,母親來接時,褲子被啄破了一個口子。姚蘭立刻說是她把餅藏在褲子裡,害自己補了半夜,還以為是哪處籬笆上有釘子。姚葭笑得低下了頭,髮側杏色的細帶垂到手邊,姑母看見,順手把它塞回簪後,說這麼亮,倒該別得靠耳前一點。

她讓姑母替她挪,坐著沒動。姚蘭的手指碰過她耳邊,問是不是買來已有些日子,自己上回竟沒細看。姚葭說才十來日,她便說那還新,別老洗,洗得沒了挺勁。姑母將帶角撫平,退後看,忽然很輕地說好看。姚葭眼裡一熱,伸手想摸,又怕剛挪好就弄亂,終於只拿起一旁背朝上的鏡子,不敢立刻翻過來。

那天她在姑母家多坐了一會兒,沒拿出所有舊帳重新追問。姚蘭切了一個不太甜的小瓜,是昨日自己買下剩的,原先嫌新瓜貴,也不表示家裡連這一點清涼都沒有。兩人吃完,瓜籽在碟裡堆成一小撮,姑母問她最近見過陸硯沒有,她答說沒見,他還在鉞浦。

姚蘭嗯一聲,沒有馬上接該怎樣。過一陣自己卻忍不住,說人回來,總得讓他當面講句話。姚葭答自己也有話,姑母便瞥她,嘴角微動,像還想說什麼,末了將最後一小片瓜推過來。她吃了,甜不到從前愛吃的那種,水卻很足,吃完手心都濕。

二十三日下午,覃家自己來取三罈。兩個人把罈扶好,各自驗過封口,款照新頁付,工錢那二十四文也在其中。姚葭收好,沒有把這一小筆寫成母親當年那一份已經討回來了。掌灶的另託了一句,下回一半切細、一半留粗,跑腿的少年怕記錯,在自己掌上畫了兩道,她給他一張廢紙,叫他別等洗手時又把菜的切法洗掉了。

送走客人,余二娘正從埠頭回來,肩上搭著兩隻空簍。姚葭叫住她,取出何木匠那片碎木,比劃梁百順的木小人該怎麼把上身削輕些。余二娘一看就笑,說她還真去問了,叫她今晚再拿給他,別讓他大白天就把紮葉用的刀全拿來削這個。

小庚在一旁聽見會翻跟頭,眼睛立刻亮了,要跟去看。高絳拽住他後襟,說今日先跟自己回去,明日若梁叔肯,再去,別一聽見什麼好玩的,就好像家裡人的腳都得跟著他走。孩子失望得垮下臉,余二娘忍著笑,說小木人能翻的時候,自己就在巷口喊一聲,翻不成就算大人先丟臉,小庚這才肯退到母親身旁。

姚葭送她走了幾步,看那兩隻空簍在背上輕輕相碰。院裡的新頁已收妥,母親沒得到的那一份仍在舊帳上。她關好櫃門,先將晚飯要用的碗洗乾淨,水裡映著耳側那一點杏色,手一動,亮光便跟著輕輕散開。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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