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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父親仍在桌邊

酷無極 · AI創作 · 2845 字 · 約 8 分鐘

林茜在門內認出兒子,先說鞋別踩著盆。

陸硯五月初三回家,手裡提著在街口花四文買的兩塊豆腐,腳剛過檻,幾乎踏進母親放在陰處的淺盆。盆中泡著一小把蔥,根鬚朝上,像許多細白腳。他讓開,母親才來接東西,看他臉色,又摸一下那塊豆腐,說這回沒讓人切下最邊上的硬角,果真出門久了也會買。

屋裡比他離開時多了一塊新布,搭在父親常坐的椅背上。布是林茜自己從舊衣裡拼出來的,兩角顏色不同,她沒藏著,叫陸硯看看哪邊耐磨,過幾日再拆一處衣袖。父親坐在窗後,用左手按住一截粗繩,右手慢慢挑開舊結,挑到緊處,拇指一抖,便得重新找下手的地方。

陸硯伸手去接,父親將繩往裡收了一點,說自己還沒到只會坐著的地步。他便停下,挪張凳子坐到旁邊,問這繩準備拿來做什麼。陸載說床腳那隻舊箱的提帶斷了,換根能受力的,省得母親每回挪箱都先罵箱子。林茜從灶邊答,自己罵的是拿好繩捆沒用木頭的人,陸載咳笑兩聲,終於把那個結挑鬆了。

他把繩子遞到兒子手上,叫他幫著拉平,沒再護著不給。陸硯拉得太急,箱角一歪,裡頭一把木梳滑了出來,齒間還夾著兩根長髮。母親趕忙撿起來,擦過才放回去,說這個不用他幫,越幫箱子越像要上船。父子倆都笑了,笑聲和窗外的推車聲混在一處,陸硯肩上那點拘謹才慢慢落下。

午飯煮豆腐,林茜放了薑,端上來時先給自己盛了一碗。她說方才在灶邊已經餓了,別等他父親把兩句話說完,飯又涼了。陸載果然還在講街上的舊貨,說一位從前同行的孩子如今也開始收布,嘴上把價喊得很高,手卻還不會摸布邊。陸硯聽著,記起自己十八九歲跟父親上船時,也總被說只會看顏色。

飯吃到一半,父親問長干怎麼樣,祖宅修了多少。他答還沒動大工,只請何木匠看過,可以先住一間。陸載拿勺的手停了一下,問是錢不夠嗎。他說夠,原備了一千八百,廳門未必非換不可,先補能住的地方便好。林茜點頭,說父親這樣的身子,眼下也住不到那頭去,別為了讓路過的人看著像樣,把屋裡的錢都變成屋頂。

陸硯低頭喝湯,沒告訴她,這些日子自己的確已經不能光憑原先那筆預算就把所有事情定下來。父親問姚家是不是好些了,他答姚葭還在賣醋,母親留下的帳也核對了幾日。說到青梅,他原本準備得周全的那句話終於說出了口:那邊只收了一百六十文,原先並不欠兩擔。

「是拿木料抵過帳。」陸載說。

他說得很快,像兒子剛提起一件自己熟知的舊事。陸硯抬頭,看父親將豆腐切開,右手不穩,勺邊輕輕碰到碗沿,發出兩聲細響。他等那聲音過去,才問父親是不是早知道第二擔退了、第一擔抵過三百四十。

陸載點頭,說木料是出船前留下的,你娘叫人送去的;第二擔裝不下,便退回去,又不是裝船後才落水,怎麼會不知道。林茜在旁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想接話,父親卻已開口問,難道姚家帳上沒寫清楚,給他看的數目有錯?

陸硯說寫得清楚,是自己不知道。父親望了他一會兒,答那時外倉那麼多事,自己也忙,哪一件都得從頭說,他哪裡顧得過來。陸硯握著碗,手指貼得發燙,慢慢問,那後來到了鉞浦,說姚家的梅還沒結清時,為什麼也沒講已經退回一擔、抵掉一部分。

屋裡一時只剩灶口尚未歇盡的細響。陸載放下勺子,答說還欠一百六十也算沒結清,並沒叫他去還兩擔。陸硯知道這句話並非全錯,自己包了一千五百,本金和添上的利息都由自己算,從來沒人寫過一張新債單逼他照數背下來。可十一年裡,父親每次提起故鄉,總把許多虧欠一併說,自己從那些話裡撿起的一大包東西,父親從沒伸手拆過。

林茜叫先吃,說湯冷了。陸硯沒有馬上動,問父親是不是也見過姚家那張料收條。陸載答何家用料,姚家收物,有來有去,難道自己連送出去的木都不記得。他說著有一點急,急到原先較穩的那隻手也在桌邊敲一下,湯面輕輕晃開。

「我記了那麼多年。」陸硯說。

父親抬眼,反問他這麼多年為什麼不先託人看帳,非等自己攢足一大包再回來。他胸口一下發緊,想把這句話全推回去,卻想起三年前阮辛的消息隨鹹魚捎來,自己明明聽見,仍轉身去清點魚簍。父親有沒說的,他也有沒問的,而且常把再等一等說得比親自去見更像有道理。

他把碗放下,說自己沒問是自己的事,父親知道卻不講,也是另一件。陸載沒有答,望向窗外,嘴角繃得很緊。林茜把涼下去的湯端回灶邊,沒有立刻替哪一邊湊出一句解釋。陸硯站起來想幫忙,她只遞給他一塊布,讓他先把方才灑到桌上的那點水擦乾淨。

下午父親睡了一會兒。陸硯跟母親在門邊揀蔥,問那時為什麼她也沒提。林茜把爛掉的根剪去,說自己問過他錢袋怎麼那樣大,他只說數目記得,不讓她操心;自己後來以為父子倆在外頭核對過了,便沒再追問。他記不起那次問話了,只隱約想起臨走前包錢時,母親確實在旁邊站過,自己忙著打結,很快便把話岔開了。

她沒拿這一點把話全擋回去,說自己也該再問他一句。她把剪下的根攏到掌裡,望了望屋內,忽然說當年送那些木料,是自己怕辛娘灶邊一直漏雨,又同他父親商量拿來抵梅錢;那時並不覺得這點來往要留作什麼能講一輩子的恩情。陸硯聽見辛娘的名字,想起長干那本帳裡一行擠著一行的字,手上那根好蔥也被他揀得禿了一截。

第二日,他仍回家吃飯。父親沒有再提梅,叫他看一枚開不了鎖的鑰匙,說那是早賣掉的糧櫃的,沒用便放著,不必從長干背回來又背去。母親聽見,笑道我早說兩枚該拿掉,是誰總說萬一。陸載沒應,低頭繼續揉繩,陸硯把那枚鑰匙留在窗邊,忽然不願再問每一樣舊物究竟是誰捨不得。

傍晚行裡有人送姚葭的信來。她只寫收到,又說余家兩包趕著送下去、六包留在本埠,問他看見沒有。那封信從初三走到初四夜,和她先前問清的江路一樣,沒有因為他這兩日心煩便快些或慢些。陸硯坐在門邊,把字看過一遍,又重新展開,知道她已見到自己沒有寫進回條的那一頁。

父親醒來,問是誰的。他答姚家的,貨到了。陸載嗯了一聲,像是還想問,見他沒往下說,便把話收住。陸硯的手停在信角,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方才用這四個字避開話頭的樣子,在父親眼裡像不像十一年前那件忙過便沒再細說的小事。

初五清早,母親拿著小竹籃出門,去同姊妹約六月那三日。她站在門口問陸硯是不是還記得,他答記得,不會只在信上點頭。林茜說那便好,自己到那邊真想住滿三夜,姐姐屋後有一株早就不結果的樹,也想去看看,不只是去替人洗幾隻碗。說完把門推到能通風的一半,留父子倆在裡頭。

陸載今日的手比昨日穩些,能自己扣上衣領那粒難扣的。陸硯看見,沒像從前那樣說果然好多了,先問要不要將窗開大。父親點頭,日光落到膝上,兩個人都坐了一陣,誰也沒有借這點暖把前日的話全算作過去。

過了一會兒,陸載把那隻換好提繩的舊箱往旁邊推,說你娘回來要把東西放這兒,別擋著。陸硯俯身去抬,父親用左手搭住另一邊,兩人一齊挪到乾處。箱子不重,繩還是舊的,只是從緊結裡解開、重新綁過一回。放穩後,父親先鬆手,陸硯慢了一點,虎口被粗麻繩留下淡淡兩道印。

他回行裡時,把姚葭的信帶走。路過飯鋪,母親昨日買豆糕那家正出新的一盤,甜氣沿街飄,他同掌櫃點頭,問母親若晚些經過,能不能替她留一份愛吃的。掌櫃問哪種,他想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也得回家再問,便說等我問準再來。那一條短短的街,他今日走得比初三來時慢,手裡那封信一直沒有收回囊底。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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