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夏麵太重了
酷無極 · AI創作 · 2911 字 · 約 8 分鐘
五月初二夜,上水舟送回八百零四文。
姚葭重新打開門,讓帶信的人在櫃前坐一會兒,自己去倒溫水。那人剛從江邊上來,腳踝全是濕泥,不肯踩她才擦過的地,她拿舊草墊鋪好,說這塊原就是給人落腳的,不必站著喝。他喝完,拿她給的一小撮醬瓜配船上帶來的冷餅,才把兩家的回條逐一交齊。
封口無損,照約收貨,餘款扣清後半程船腳,一項都對。姚葭讀到陶記說正合灶上用,嘴角竟不由得動了一下。她隨即想起余二娘在櫃前的臉,把紙放下;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遍那一行。她這一回洗容器、分裝醋、跟客人講價,並非樣樣都是假的,可那句讓人高興的話和余家的葉留在岸上的事,也不能只許其中一句在夜裡出聲。
她把錢併入原先留下的七百八十文,一共一千五百八十四文,先另外數出空器押金的一百二十文。那是人家日後可以來取的,不能拿去修屋簷;自己分裝的工錢、醋的本錢也得各自留好。數完,她才發覺陸硯的回條寫得那麼細,還是沒有一行提到葉貨。她取紙回信,起先只說收到了,後來又添上余家先趕著運下去兩包、六包還在本埠,問他到那邊有沒有看見。
這句話不算責問,寫在紙上卻很硬。她摸著邊角,差一點將看見了沒有那幾個字劃去,換一句尋常問候,最後沒動。信五月初三隨下水船走,最快初四夜能到,她沒叫捎信的人一定送到陸家手上,只說交永和行陸硯,哪日接也記一句。
初三午前,畢東家帶著一碗真正熱的麵來。他一路走得快,碗藏在有蓋的小籃裡,掀開時湯氣升出來,將他半邊臉上的汗又薰亮了。他將麵推到她跟前,先說今日沒放那麼多骨湯,天一熱,吃的人都問能不能清淡些,勞她再試一次。
姚葭望著碗裡的嫩筍,想起十九日他說過,清淡些的那一口更接近他要的。她也另留了一罈已經熟成、陳放時間稍短的醋,平日不常給喝濃湯的客人用,如今調在小碟裡,香氣比陳熟的那罈淡。她試過幾回,仍不大肯把它單獨擺在最前頭,今日見畢東家親自帶了熱麵來,手先伸向自己最熟的那一罈,覺得只要分量拿得更準,總能嚐出它的好。
畢東家吃過,搖頭。他沒有說壞,只道還是重,連著兩口,嘴裡便只剩同一種香。姚葭把竹勺放下,聲音也跟著直了,說這個香人家等許久才等得出,若只想要一點淡酸,東頭有更便宜的。她說完,自己便知道那句便宜說得不好,聽起來像連吃那樣東西的人也一齊輕了。
客人的筷子停在碗上。他抬頭問她,是要他認一罈醋好,還是要讓碗裡這一把筍好。她想答兩件事可以一齊做到,嘴裡卻先說母親從前做了多少年,這條街的人都吃慣了。他輕輕放下筷子,答他家的店才開,來吃的人也不全是在這條街長大的。
後頭高絳剛進門,聽見後半句,便停住了腳步。姚葭察覺她在,反倒更不好把話收回來,硬著聲說這樣一回回試,自己也還有別的活要做。畢東家點頭,說是,麻煩她這麼久,今日就先到這裡。他把分出來試的那幾口留在桌上,其餘的麵收回籃子,不肯讓姚葭白白倒掉,付了帶走的那點醋錢,臨走說哪日要配味重的湯,還會來買原味,但夏麵先問別家。
人走遠了,姚葭站著沒動。櫃上另一碟味淡的還蓋著,她剛才明明可以先拿出來,偏沒拿。高絳放下手裡的乾布,拿筷子挑了一口客人留給她試味的熱湯,又蘸了一下味淡的那碟,自己慢慢吃。姚葭看她的神色,問她是不是也覺得剛才那罈不好。
高絳答剛才那罈自己家拌冬菜一向愛用。姚葭不滿意,追問若好,他為何非改。高絳抬眼,說今日吃麵的人是他,自己吃到的也是他的湯,她不能把冬日那一碗搬來替人喝完。她說得沒抬聲,手還捏筷,姚葭聽著,卻覺得連朋友也幫陌生人的口味站到了對面。
「我娘留下這一點,不是隨便兌幾下就能一樣的。」她說。
高絳不吃了。過了片刻,她把筷子放平,輕聲問自己什麼時候說過要一樣。姚葭的臉燙了起來,低頭去疊乾布,越疊越不齊,最後一把塞進櫃下。她想說自己不是衝著朋友,話說到一半,門外小庚喊娘,要她去看井邊一隻葉船,剛放下就卡住了。
高絳沒有借機留下再勸,收起自己的布囊,說傍晚家裡做湯麵,姚若想吃便來,自己今日不能再替她封一排罈。她原只是來送借的布,姚葭並沒請她做,聽到這句仍像被看中了沒開口的心思。她點頭,目送母子走到井沿,看孩子蹲著半晌,終於拿一根長草把葉船從縫裡撥開,歡喜得兩隻腳都踩進濕處。
午後另一封隨上水船送來的短箋到了,是松鶴的採買管事託人送的。紙上說首批照收,熟味配原來的豬骨湯沒什麼問題,入夏要換清湯,灶上幾人試過,後頭暫不續訂這批;空甕仍照約用完送回,不混在貨價裡扣。她讀完,比方才在熱麵前還安靜。這裡甚至沒有一個可以還嘴的人,對方沒說母親做得不好,她卻先聽出了同一句話。
她把小記放到陸硯那張誇陶記用得合適的紙旁邊,兩家收過同一批醋,答的卻是兩種不同的往後。她才明白,自己從一開始便想讓首單證明比這一百二十斤更遠的事:證明母親沒有白做,證明新價總有人肯買,也證明陸硯那句能安排並不只是想討她高興。如今只有陶記那一口真的合適,其餘許多想借它證明的,都還得另找地方站住腳。
初四她照常開鋪。一個熟客來買重醋,嚐過便笑,說還是姚家這口能讓人吃得醒神。她也笑,給他包好壺嘴,又問平常拿去配什麼。客人奇怪她今日為何多問這一句,答說配臘肉炒筍乾,怕膩。她記在新紙的邊角,沒把前日失去的客人和今日聽到的稱讚逕自抵作同樣的數目。
午後覃家來拿舊醃菜。夥計抬罈時嫌口小,裝得慢,隨口說辛娘在時總能替他們早一刻備好。姚葭的竹勺停住,心裡那一點從昨日壓到現在的火又起。她想把舊帳裡工未列那一頁拿到他眼前,可眼前這個夥計年紀尚小,阮辛做最後一批菜時,他還沒在覃家跑過腿。
她最後只叫他扶穩,別因催快碰到罈邊,說以後哪日來取,先一日講,不讓一早已有的活都為臨來的人停。夥計答好,顯然並未聽出她話裡還放了多少旁的事。貨拿走,她仍不痛快,卻沒有叫一個只來抬罈的人替所有舊日的便宜站在門口受完。
到初五傍晚,高絳家那股麵香又從巷裡飄來。姚葭剛洗完手,站在門邊想了一會兒,去櫃下取一小碟醬瓜,沒拿自己新試的醋,也沒拿一張要人點頭的紙。她敲高家門時,小庚已端著碗坐好,衣袖又折到了手肘,認出她,先問是不是來救那隻葉船。
她笑著說船已經過去了,自己是來吃麵的。高絳在灶前回頭,看了她一眼,拿出空碗,沒提初三那場不愉快。戚稼還在外頭收網,飯先給該吃的人,小庚幾下就把筍絲挑到上頭,說先吃這個,不然一泡就軟了。姚葭夾了一口,熱湯很清,味道和自己吃慣的不全一樣,吃完卻還想再喝。
她問放的哪家醋,高絳答街東那家。姚葭低頭,又喝一口,沒有立刻找出它少了哪點好處。高絳看她,自己也坐下,說這裡頭還有一味她早上換過,不是只憑哪家醋便能把整碗撐起來。兩人各吃著,小庚嫌大人說碗像說房梁,自己碗裡的都要被說涼,逗得她們一起笑。
姚葭吃到半碗,才說初三那天自己話說得太衝。高絳分了一小把筍絲給她,答自己聽見了,還以為往後凡是吃得清淡些,都得先跟辛娘賠個不是。姚葭的臉又紅了,卻也笑不出什麼辯解的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母親未必真會這樣攔著。朋友沒搶著替她母親作證,只叫她趁熱吃,鍋裡還有。
回去時天已經黑了,鋪裡那幾隻小碟仍倒扣著。姚葭把碟子翻過來,洗過,分開擺好。她記下今天這碗麵裡自己嚐到的筍甜,又把松鶴的那封短箋攤平,等空器退回時好核對。窗外風掠過井沿,葉船早已不在原來的石縫裡,她望了一會兒,把門掩上一半,留到還能聽見人敲門,重新點起燈。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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