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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先擱岸上的葉

酷無極 · AI創作 · 2654 字 · 約 7 分鐘

夜裡風不大,棧門上那盞燈始終穩穩地亮著。陸硯展開回信,溫玉生的字比他寫給姚葭的細,幾行便把事情說完:乾艙原來的位置已許給葉貨那家,不能不問貨主就改;若沒有別的穩妥地方,就緩到初一,或另問小舟,先同新貨主說清楚。他讀到末尾,指頭仍按著自己署名的那份船約。

那隻能直下鉞浦的小舟,今日午後已經接滿了貨。他又到南岸問了一回,船家指給他看,原先他站著算要多花六十八文的那一片地方,已經墊好了木籠,明早要跟另一批小貨一道走。對方沒有趁機加價,也沒因他再來便替他騰地方。陸硯問能不能只留六隻甕的位置,船家答六隻也得佔一片地方,先來的人已經付過錢了。

此刻他回到自己的船邊,看見同樣一片已經許給人的地方,卻仍不願把兩件事連起來。葉輕,甕重,葉等一班興許還好,醋這回若耽誤了,姚葭頭一筆遠貨便沒有了。他在心裡把這幾句話顛倒兩遍,終於覺得先顧眼前這一批是個說得過去的辦法。原先余二娘說的廿九驗、三十裹,則讓他暫時擱到另一頁上。

費紹從庫裡提燈出來,把甕口照了一遍。十二隻都在,姚家的封樣也齊,草繩比平常扎得仔細。他不吝誇這一點,說比有些只曉得催船的人強。陸硯嗯了一聲,把姚葭已付一半運費的收條給他看,錢上午已進了行裡的匣子,他又把條子翻看了一回,彷彿這筆錢既已收下,今夜便更不能叫人拿回去。

「葉架還要放回去。」費紹說。

陸硯指向艙口,答先把甕卸下去,內側那幾件再固定得緊些。他說的是從前趕船時常說的話,費紹卻沒立刻動,問他余家同意改了沒有。他看著燈下那隻磨舊的木架腳,忽然明白,今夜自己若想照心裡那樣做,不能再只裝作誰都沒問到。

「我再替她找後頭的路。」他說,「這裡由我經手。」

費紹皺眉,說後頭哪條路,初一那一班?他沒有答,伸手接過提燈,自己先往船上去。燈光沿著跳板輕輕搖晃,水面映上來的光照得他半張臉像同另半張隔開了。費紹在岸上又喊了一句,原單上廿九的字還沒劃掉。陸硯回頭說自己知道,先把今晚這批安頓好,余家那邊明早由他去說。

費紹臉色很難看,站了一陣,仍跟著搬貨的人下艙,先顧眼前,別讓重甕碰碎。他在驗樣簿旁另記一筆,姚家實收十二,原葉架移岸,未見貨主改日的記錄。陸硯看見他寫,喉頭動了一下,沒有叫他刮掉。那一小筆太清楚,清楚得他已經不能再對自己說,夜裡忙,事後總有人記錯。

甕不能直接立在潮濕的木板上。尹順慶取來舊墊板,摸了一遍斷邊,又叫人換掉其中一塊,免得行船搖晃時甕耳碰到木頭。陸硯蹲下扶板,費紹遞草,兩人手上都熟,十二隻甕分兩列放穩,旁邊還能留一人側身通過。真正裝進來,他才看清剛才那幾架葉子原有多大,既不能抬高一點就架在上頭,也不能隨手塞到艙蓋下。

尹順慶低頭問葉呢。陸硯答這班先不裝,另作交代。掌船人看看他,又看看費紹,費紹只說自己沒見到余家改日的單子。尹順慶沉默片刻,把燈接過去,叫陸硯把最後的裝船單寫清楚,自己只照實點數,不替岸上管貨的夥計答應誰。那位置原本該交什麼貨,他也在掌船的小簿子上留了名,沒因甕已放穩,就當原先的葉在這條船上不曾有過位置。

陸硯寫不出貨主自願延後幾個字。他寫下已收姚家十二甕、葉貨未裝,自己在後頭署名。筆尖劃過紙面時,紙下墊的是一塊不太平的舊木板,他不得不用另一隻手壓住。墨暈進下面的木紋裡,他慢慢把紙揭起,唯恐扯破,等最後一點濕亮褪去,才沿邊折好。

余家的葉架移回陰庫,底下墊著乾木,沒人將它們拋在雨中。梁百順早已回住處歇肩,余二娘隔天早晨才來驗上船的那一趟;陸硯知道這個時辰,白日聽她講過。余二娘還說過,這一夜總算能回去睡個整覺,明日將葉子送上船,再去買一條好些的綁肩布。他用手按了按最外頭一捆的繩結,繩很緊,指甲裡留下一道細白印。

他想把費紹留下來拉到一旁解釋,費紹只問明早他究竟上不上這條船。陸硯原定初六前回行裡,本來還能多留幾日,如今答要上,自己得跟到鉞浦去交新貨。他說完,終於聽出這句話的另一層意思:天亮余二娘來時,他已不在岸上。他想把明早由他來說的那句話補回來,卻不能叫江船為了他的難堪晚走半日。

「你在這裡幫著看一眼。」他對費紹說。

費紹將手上草屑拍掉,答自己也隨這班回行,早已說定;余家不是一堆放著等人分派的空簍。陸硯臉上發熱,才記起同伴的日子從廿一那封行信起便寫得明白。他忙說不是讓他多留,只問本埠留守夥計能否先接。費紹沒有替他遞這個話,叫他自己去。

他找到留守的嚴夥計,把葉貨等下一班船的安排說了。嚴夥計第一句便問收貨人能不能等,他說自己會到鉞浦同高記講,不能等便再商量。對方聽了不放心,要他留一張親筆小記,別等明晨貨主站在門前,自己只有一句「陸管事說」。陸硯只得再寫一張,連自己收走位置的後果,也一筆筆留給明早醒來的人看。

回到祖宅已將近三更。他沒有先收拾,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那三枚鑰匙。母親來信問哪枚能用,他只答合用,沒說其中兩枚已經開不了任何一把他找得到的鎖。他原想回來把舊日的所有物件安置妥當,如今倒在最明白的一張新單上,留了一處不能當面解釋的空白。

他提筆給姚葭留話,說自己提早隨船回鉞浦,會親自照看貨物,到了碼頭便有回條。寫到這裡,他停了很久,沒寫葉架。他知道她昨日問過,那句是不是擠著他們,並非沒給過他把話說開的機會。他把紙折好,請天亮時送菜到姚家的人順帶捎去,另外寫給母親說自己會提早回去,不必等到初五,字比給姚葭的還少。

天亮前,長干還有許多門沒開。陸硯背著布囊經過姚記,門後的罈影悄無聲息,簷上掛著的空竹竿輕輕搖晃。他在門前停了一下,想到若是敲門,裡頭大概真會有人應。可一敲就得說為什麼這麼早,得說船,得說余家,他最後只伸手把一根垂下來的繩子挑到不會勾住人的地方,繼續往江邊走。

船準時離岸。四月廿八的晨光淡淡照在篷上,帆一鼓,繫樁的繩便從木邊滑下,尹順慶叫人收好靠近火的草,照原定行程走。陸硯立在艙口,目光掃過姚家十二隻甕,封口整齊,草結未鬆,自己答應看住的一件事,果然看住了。

費紹端早飯過來,仍給了他一碗,沒因昨夜話說得僵,便讓他餓著。陸硯接過,熱粥燙手,想解釋自己並非不知道余家的難處,話到嘴邊,見費紹先低頭吃了,終於也沒說。江岸慢慢往後退,拴船的木樁、小樹、有人彎腰洗菜的石階,一樣樣遠去,誰也沒有因為他心裡那一點遲疑便停在原處。

過第一個彎時,長干里已經看不見了。陸硯下到艙裡,又摸了一回最外頭那隻小甕的封口。他平日在江上很少害怕,熟悉水流的方向、貨物的重量,知道哪一聲響是木板接縫,哪一聲該立刻叫人;如今船上樣樣穩妥,他反倒聽得每一處輕響都像是從岸上追來的。他鬆開手,指間沒有酸味,只有封泥留下的一點乾粉。那一點粉輕得很,落進掌紋裡,卻沒有因為他搓過就全掉下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8 章
  1. 袖裡的青梅
  2. 罈口的熱氣
  3. 只收一百六十
  4. 一勺太甜
  5. 竹馬旁的墨點
  6. 梅子先軟了
  7. 回船的日子
  8. 沒成的一家
  9. 一隻等涼的碗
  10. 舌頭記不得
  11. 不夠的那一格
  12. 兩份船約
  13. 先擱岸上的葉
  14. 沒有問的那句
  15. 江上沒有空位
  16. 夏麵太重了
  17. 父親仍在桌邊
  18. 葉子在日頭下
  19. 把那一夜說全
  20. 瓦巷裡的午飯
  21. 還清以前
  22. 帳裡少了誰
  23. 上水三日
  24. 這十一年不是空的
  25. 一捆一捆交回去
  26. 一小碟淡些的
  27. 母親的三日
  28. 等不來的酸味
  29. 你回來時
  30. 不照少年時
  31. 有先有後的船
  32. 一碟不賣的梅
  33. 燈往水下走
  34. 下水兩日
  35. 在他的岸上
  36. 她自己想看的街
  37. 一間可住的屋
  38. 新頁還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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