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商路與重逢長篇
舌頭記不得
酷無極 · AI創作 · 2766 字 · 約 7 分鐘
姚蘭換了鞋回來,走進醋坊先在門檻上踏了兩下,彷彿要把前日穿著擠腳的鞋走過的路重新走順。姚葭坐在櫃後,聽見那聲音便抬起頭。姑母把裙角往上一提,露出兩隻不一樣的鞋尖:左腳仍是新買的那隻,右腳換了較鬆的一隻,說鞋鋪讓她先穿著試試,覺得好,明日再把另一隻取回來。
姚葭看了半晌,說這樣比穿小鞋更惹人看。姚蘭笑,說腳上不疼,人愛看便看,自己總不能把腳擠出血,還說這顏色好。她原想接一句誰叫你只顧顏色,望見姑母在日光下晃著那隻鬆鞋,話卻變成右邊確實亮一點。姚蘭很滿意,在凳上坐好,立刻問她今日又試什麼酸東西。
桌上有三小碟。姚葭蓋住一碟,把另外兩碟推過去,說是給東福麵鋪試的,姑母只憑自己的舌頭嚐就好,別先聽她說哪一碟出自母親。姚蘭挑了挑眉,說自己吃了幾十年,哪還要她報。說完各嚐了一回,指著味道重的那碟,說這碟好,另一碟不夠香,若拿來拌夏筍,倒還能吃出筍味。
姚葭聽見好,心便先往原來的地方回,後半句卻又把她拉住。她自己夾一片新筍,蘸味重的那碟,果然還是從前熟悉的味道,可若把這當成唯一的好,另一碟那一點清氣便只能永遠退在後頭。姑母已拿筷子另夾一片,吃完說配羊湯要左邊,配眼前這筍要右邊,有什麼難,難道人的嘴到了六月也只許穿冬衣。
「我娘從前做這個,大家都說好。」姚葭輕聲道。
姚蘭放下筷子,望了她一會兒,忽然問是哪一個從前。她說阮辛剛學做時,也不是如今這個味道,曾有一罈發得氣味太沖,姚延年拿去給親家嚐,被人笑了半年。後來阮辛自己不服,追著問是配哪道菜才嫌太沖,這才一回回改。姑母說到姚葭父親的名字時,沒有避開,也沒有特意放輕聲音,像那人一生並非只剩病中的那幾年,還曾拎著一罈不大好的醋,站在門口硬說好。
姚葭一時沒回答。她記得父親最後的瘦,記得他提算盤時手指總是縮著,倒不大記得他笑話母親的樣子。姑母便比畫給她看,說他那時一嚐,眉頭擰得比濕衣裳還緊,偏偏阮辛就在旁邊看,他只得慢慢嚥下去,說酸是酸,提神。姚蘭學得不像,自己先笑倒了,姚葭也被逗笑,笑過才發現,原來同一碟舊味,能把人留住,也能把早先許多不夠好的時候遮過去。
姑母拿手帕擦了嘴,看見她蓋住的第三碟,問為何不嚐。姚葭掀開蓋子,是自己早晨最先調的一點,淡過了頭,連她也嚐不出底味。她原本不打算讓人看見,姑母卻拿起筷子,嚐過就直說這碟不成,留著作比較,免得明日又忘了。她聽了倒沒剛才那麼難受,把蓋子放到一旁,不再蓋住碟口。
前頭來了個熟客,只要重醋,自己帶了大罐,開口便誇辛娘這一味如今少見。姚葭照舊給他灌滿,送到門外,對方看見她桌上在試味,問是不是要改。她立刻說沒有,舊罈一直都在,話比自己方才同姑母說的還快。客人安心地走了,姚蘭隔著櫃望她,她便把那碟味輕的重新挪到陰處,像怕門外的日光把它照得太明白。
午後姑姪一起揀菜。姚蘭先挑嫩的,姚葭卻總去理邊上已經老了的葉子,怕糟蹋了,一籃菜分成兩堆,誰也不肯先丟。姑母說你娘也這樣,忙到最後專吃別人不肯挑的,自己明明最愛嫩尖。姚葭抬眼,說那時日子難,哪裡敢挑。姚蘭將一根硬梗折給她看,說難是一回事,後來稍微寬裕些,也得容自己吃一口,不然日子就永遠只配剩給她的那些。
姚葭聽得發怔,手上仍慢慢把一片老葉攤開。她想起前日給高絳的兩隻罈子,說好只洗兩隻,自己卻仍查看了最裡頭的一隻;想起母親總說這一回過去便好,自己聽慣了,後來也常這樣說。姑母見她不言語,倒沒追問,先說新鞋鋪老闆一早便認錯了自己的腳,竟說右腳比前日長了,什麼話都講得出來。
她們笑了,菜葉間的濕泥似乎也沒那麼難洗了。姚葭翻到一塊包籃子的舊布,邊角縫著一朵很小的淺色花,忽然問姑母認不認得。姚蘭湊過來,拿指甲在花邊輕輕刮了一下,說這是自己繡的,從前替她做裡衣時繡上去的。姚葭不信,說母親向來說那件衣裳是她親手做的,姑母便笑了,說料是你娘裁的,針是我縫的,誰說的都只說了一半。
那三年她多半住在姑母家。八歲去時,阮辛常跟著覃家的菜貨到南埠忙,父親又外出跑米,姑母家有一盞低低的油燈,燈下總擺著三隻小凳,她記得自己最討厭坐小的,嫌那樣顯得比表弟還小。姚蘭問她可記得偷偷把凳腳墊高,一坐下便連人帶粥一齊翻了,那件繡著淺色小花的裡衣頭一回穿,胸前就沾黃了一片。
姚葭記得,臉也熱,笑著讓姑母別講了。可她從前講母親獨自將自己帶大時,竟常將那三隻小凳連同姑母一併略過去。並非她真不記得,只是講著講著,最容易留下的總是母親最苦的一面;姑母後來又常勸她成家,她便更不願向對方承認,自己也曾在那盞燈下睡得安心。
「你娘那幾回回家,半夜還抱你走。」姚蘭說,「我也煩,剛哄睡又醒。後來索性叫她別來,真忙完再接。她聽了生氣,說我是嫌她。隔兩日,自己又帶一籃新豆來,仍得叫我照看。」
姚葭望著姑母的手,那指節並不比母親的細,拇指根還有一道舊白痕。姚蘭見她盯著看,忙收回手,說不是為了帶她才傷的,別什麼都往自己頭上攬,是切菜不小心,差點把自己也切進餡裡。姚葭被她逗笑了,又把那塊淺花舊布疊好,沒再同沾泥的老葉放在一處。
姚蘭臨走提起章忱,說昨日在東市見到他,妻子新開的布鋪似乎要再添一張擺樣的桌子。姚葭點頭,說聽說了,改日他們若要醃菜,也能替他們帶一點。姑母打量著她,沒像從前那樣說錯過了一個好好的人,只說蔡家那姑娘愛鮮亮的顏色,自己方才那雙新鞋倒像她挑的。姚葭笑了,說姑母終於肯承認自己也想讓人誇好看。
送到門口,姑母輕聲問陸家這回住多久。姚葭答初六前就要回去,問這個做什麼。姚蘭說只是問問,沒替她定下誰,見她還防著,便伸手點了點她額頭,說你小時候想跟誰玩,連一塊糕都先分得偏心,哪像如今每句話都裹上三層。姚葭目送那兩隻不一樣的鞋走過井巷,本想說自己早已不是小時候了,聽見姑母踩到鬆動石頭的輕響,又只叫她慢些。
陸硯傍晚來時,她正把給兩家食鋪的預單重新攤好。廿四是答覆的日子,她沒收錢,先問船位如何。他說數量和交貨日已捎去,行裡兩頭都認得這筆貨,不必為了等一封回話讓客人白跑,廿八那班船他會安排。姚葭看他衣袖上沾著的碼頭粉灰,再看他自己攤開的手,那手確是長年接貨才磨成的模樣,心裡鬆了一點。
「若不成,今天還來得及說。」她道。
他答自己知道。她聽見這一句,便把旁邊空白的小記遞給他,讓他把運費和到貨日也寫上,自己好跟採辦交代。他寫七十二,寫四月三十,沒在那一行旁留下尚待核對的字樣。姚葭收起時,嘴角不由得揚了一點,覺得前幾日退回那筆多帶來的舊錢後,兩人終於有了可以接著做的事,不必再靠誰還欠著誰才能見面。
當晚孫採辦把兩家各四百二十、合計八百四十文的預付款送來,她另包另記,沒當成賺到的淨錢。空甕的押錢日後可退,運送和分裝還沒做,剩下的醋錢也得等貨準時送到。她記得很仔細,寫完卻又把陸硯那張小記拿出來看。墨還很新,日期挨著他的字寫著,彷彿所有還沒到的日子都已經穩妥。她將它夾在新頁最前頭,合上帳本前,才想起那碟淡味還擱在陰處,端出來,又嚐了一口。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白《長干行二首》和本站原短篇《青梅舊帳》擴寫而成。人物、商行、價格、地理與紀年均為架空;保留舊債核清、手藝與勞作被重新看見、成年後重新約定來往的原作核心,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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