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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讓出來的弧

酷無極 · AI創作 · 2879 字 · 約 8 分鐘

何逢秋來時,顧青已有四枝試樣等著送。她將花放進小紙盒,準備先去聞家選定顏色,再回來裁餘下的瓣。誰知瓦工一到,先讓她們將井蓋好,又指著料桌說,這張桌得往屋裡退,不然拆牆的灰全落進去。她端著紙盒站在門口,只能先把盒子抱得更高。

等瓦工來的那些日子,她沒有全閒著。二十根竹梗已分好長短,花瓣坯裁過、上過薄漿,只等選色後再染、再捲。她把這些還不成花的東西分別裝在淺簍裡,本以為用時一取便有,沒想到連簍放在哪裡,也會同一堵牆牽扯起來。

等了十來日的牆,並沒有照眾人畫過的弧立刻往上長。何逢秋用木條頂住老牆兩邊,先從離樹遠的一段挑磚,挑下一層,裡頭便露出另一個年頭的泥。顧青原以為舊牆只是一色灰,越拆越發現它像祖母的棉衣,有些地方全換過了,有些地方仍藏著最初的一點料。

梅樹幹靠牆的那一面,被磚邊擠出一道深淺不一的凹痕。新來的小工伸手去扳卡在凹痕裡的碎磚,何逢秋叫他先停,回頭問聞家約的花匠到了沒有。顧青立刻往門外望,好像只要他晚來片刻,樹便會跟著出差錯。何逢秋看她一眼,說早到晚到,今天只拆該拆的,沒人叫你把自己釘在樹邊。

她到底沒有走。二十枝花只要選好樣便能做,她卻將盒子又拿回窗下,隔一會兒出來問一次。祖母在屋裡切蘿蔔,叫她既然閒著,就把米淘了。她答一聲知道,手伸進冷水裡,還在聽牆那邊的錘聲。水一攪,米粒翻過掌心,窗下的絹花盒也跟著被她濺了兩滴。

邱慎午前才來,肩上背著短鏟和一卷草繩,鞋比瓦工的還舊。他沒有先看花,只沿著灰圈走了一圈,又到顧家院裡的井邊蹲下,撥開一點表面的浮土,伸手摸了摸土有多濕。沈素從屋裡出來,問這條根是不是碰不得,他說活根都受得了該受的傷,只是人若一邊挖一邊安慰自己沒事,傷就往往比想的還大。

顧青問他,如果照原來的圈挖起來,能不能活。邱慎沒有打包票,也沒有嚇她,說得看季節、挖起來的土、到那邊的地方,眼下花正開,不是搬樹省事的時候。即便樹移過去活了,來年花怎樣也不能先寫下來。聞繼昌站在旁邊聽,手在袖中一握,顯然想到這場留樹的工夫並不是自己多疑才多費。

「如今不搬,就一定好?」他問。

邱慎看了看舊牆,說不搬也要讓根有喘息的地方。老牆的縫正好是水與土相通的地方,若新牆砌得一絲不漏,溝又堵死,原地留著也會出別的問題。他不談樹多值錢,只問夏天誰住在這裡,哪一處放柴,哪一處下雨先濕。顧青想起紙上那幾條,忽然不敢再說自己向來照看得好。

何逢秋聽完,拿木條重新擺出弧線。原先打算緊貼著樹的那一段,要往顧家院子這邊讓幾寸,井臺邊則留一處小口,免得每回清溝都得拆東西。顧青看見那道木線壓到了自己料桌的一角,下意識說桌子剛剛才往後退過。何逢秋便將線收回來,說可以再貼近樹一些,只是他不替樹作保,日後哪處擠住了,不能說當初沒人看見。

沈素走到桌邊,伸手摸了摸桌腿。那桌是顧青父親用舊門板改的,兩頭長短原就不齊,家裡用了許多年。她說若鋸掉這一角,靠牆便不能再坐兩個人,顧青自己剪花倒也夠用。顧青立刻說不鋸,好桌為了這點地方鋸壞,往後哪能還原。說完她才聽見,自己的語氣同前幾日替樹說話時幾乎一樣。

邱慎蹲著沒催。許檀從那邊挪開一隻竹簍,說我家天井也少了一塊正好能堆麻包的地方,先別把誰說得多輕鬆。她把麻包底下的木墊給顧青看,空地看起來是空的,真放了東西下去,可不只一個包。顧青抿著嘴,最後請何逢秋把木線再擺一遍,自己來搬桌子,先不鋸,屋裡放不下的原料就另外找簍子裝。

於是又花了半日搬東西。絹不能貼地,竹梗怕受潮,線匣得離燈遠些。顧青本來嫌祖母的舊模紙佔地方,這時才發現最大的一簍反倒是自己攢下的碎瓣,什麼顏色都想留一點,裝滿了就很難搬動。祖母替她把能用的分開,那些一拉就散的,卻總要先揀進另一隻小碗裡。兩人誰也不肯乾脆說扔掉,最後屋裡比搬之前還亂。

牆腳的活就在這一片亂中慢慢往前做。何逢秋挑出能用的舊磚,讓小工把泥刷乾淨,再把新磚放在承重的地方。顧青看他用線墜校直,忍不住說,樹既然要留,牆為何還要那麼直。瓦工笑了,說弧是弧,歪是歪,你做的花也不是每片瓣都亂縫就叫自然。顧青被他堵得沒話說,又因這句提到了花,忍不住走近去看他手下是怎麼對齊的。

到初五,第一道磚砌過了井沿,顧家從來沒有這樣亮過。舊牆拆開,聞家院裡的破廊與自家的晾衣桿在同一片天底下,沈素一進院便先把外衣扣緊,說像坐在街上。顧青本想笑她拘謹,自己剪花時卻也時時回頭,怕那邊看見桌上還沒配好的雜色。她只得將布簾掛起半邊,既擋一點目光,又不遮祖母那處的亮光。

有個孩子來站在牆口看樹,問以後是不是顧家要開花園。顧青笑著說沒有,孩子還不走,眼睛一直追著那四枝絹梅。她拿最小的一枝讓他摸,叮囑他不能扯。那孩子摸過真梅又摸假梅,問哪枝是活的。顧青還沒答,祖母先說都要當心,活的也經不起手重,不活的也不是憑空來的。

顧青聽得心裡一軟,回屋把小茶花的線匣放到祖母手邊,想請她幫著繞幾圈。沈素卻說這會兒想歇一歇,沒接。那一點柔軟忽然頓住,她差點問只繞線能有多累,轉頭看見祖母的手指在棉布裡搓著,才把匣子放回自己這邊。窗外有人喊著要借水,她去提桶,先前想說的話便沒再說。

初六午後下了一陣小雨。灰漿怕沖,何逢秋叫人搭一片舊油布,周季平送來的竹骨這才用上。顧青拿竹竿托一角,手臂很快發酸,許檀在另一邊將滴水引向不走人的地方。雨點打在油布上,聲音離她們很近,院中卻仍各有一處乾地。顧青忽然明白,那幾副沒有蒙面的傘骨為什麼來時還要逐根量,不是有東西撐著就算成了一片屋頂。

晚飯比平日遲。她把熱粥端給祖母,自己的留在灶邊,等坐下已起一層皮。祖母問花的顏色選了嗎,她才猛然記起紙盒,跑去看,盒底一點水漬還在。四枝樣裡兩枝根部的絹被壓出淺印,雖不至於不能用,送到許檀眼前卻會先顯出自己的疏忽。她翻來覆去理了半夜,沒有把這件事變成對旁人的責怪,彷彿樣盒原該由誰替她照料。

初七她總算把花送去。許檀選了淡紅和米白各半,問她能不能趕上下回交貨。顧青說趕得上,話一出口,才發覺這幾日原來沒做成多少。許檀沒再試探香味,只將一枝插進帳房裡還沒擺正的空陶壺,看看它離窗近不近。顧青想告訴她,這枝根部曾經沾過水,最後還是先說了。許檀看過,說那就別算正式收貨,留下來作樣,餘下的按新做的來。

她從帳房出來,有一點捨不得。那兩枝花已費了她手上的工夫,不能因為她原想拿去抵錢,就自己變成錢。她沒有求著把它們先勾進數量,回到家重新裁瓣,聽見牆那邊收拾工具,才知道一日又到了傍晚。桌子退進屋後,坐的地方變窄,她轉身取線時碰了祖母一下,兩人肩膀挨著肩膀,像又回到她小時候學針線的那幾年。

初八,最後一段弧牆收好,何逢秋用濕手抹去磚邊多餘的灰漿,沒讓顧青立刻靠近摸。舊牆給樹讓出了一小段,粗樹皮上還留著受擠的舊痕,不會因新磚砌得整齊就變年輕。聞繼昌站在自己那一側看了許久,說這地方往後只能空著。顧青隔牆聽見,想起自家半張料桌,也沒答說這有什麼捨不得。

當晚她和祖母分完屋裡最後一簍碎絹。沈素從米白的那一堆裡抽出一片淺黃,說做花心最好,顧青卻想用在新梅的瓣邊,日光照著似乎會暖一點。她們爭了兩句,各留一半。頭一回在這道新牆旁停下來的夜裡,誰也沒有把東西全讓給誰,窗下兩小堆絹在燈光裡各自亮著。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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