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回程不趕花期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4 字 · 約 7 分鐘
五月二十七,祖孫在南浦等回程船。順水時離岸不過一推,逆水的船卻要看風,船家望著水色,晚半日才叫客人上船。沈素坐在埠邊吃米餅,這回特意只買半個,趁熱吃完,沒有給阿春留成一包硬東西。顧青見她嘴角沾著一粒白屑,伸手點了點,老人自己抹掉。
龐芸沒來送,她的外甥提著顧青替客舍做花時剩下的兩塊布趕到,說姨母叫還給她,太小的做補片也可。顧青拿著兩塊眼熟的舊簾邊,笑著道本就是龐家的,孩子說姨母說縫過花的就不一樣了。她不再推回去,收進針線小包,託他回去問好。
離岸時,沈素回頭看了一會兒南浦的屋脊,半晌才問顧青還有什麼沒看。她答還有大街、寺外那座橋、別人說很好的夜市,樣樣都沒走全。老人有些可惜,顧青自己也覺得可惜,兩人卻都沒有說再留。她們能走的已經走過,剩下那些地方不會因她們沒來過就在岸上消失,往後的陌生人還會繼續往裡走。
回程艙裡人多些,一名女子抱著空糕盒坐在顧青對面,帽側別一朵灰藍花。顧青起先只看扣位,越看越熟,外翻一瓣,低處藏著一道暗環,形比小滿最初的花更俐落。她想湊近,又怕無禮,等對方抬手扶帽,才問在哪裡買的。
女子說是雲津費家帽鋪,新做花的董姑娘手巧,灰藍比純藍耐看,自己買去赴妹妹的生辰席,如今回來。顧青聽見董姑娘,手指下意識碰到自己衣袖上的針包,像要取一枚針出來看看背後的扣是誰改的。那念頭一閃而過,她將手放下,只說她認得,確實做得好。
對方摘帽給她看,裡面有一小張簽,寫董小滿製樣,旁邊的扣法另記顧青改。字不大,縫在襯邊,不翻開沒人看見。她盯著自己的名,先是一熱,繼而又有點不好意思,原來人家並沒有趁她不在把那一點抹去。女子問是不是她,顧青答是,隨即指給她看哪一處線將來鬆了可自己補,不必為了一個扣再走半城。
沈素在旁打盹,醒來只聽後半段,問她又在路上接什麼活。顧青笑說沒接,看見一朵認識的花。老人望那灰藍一眼,說這一朵比她做的藍包子好些。對面的女子沒聽懂,顧青沒解釋,耳朵卻紅,轉過臉看水,心裡那一點怕被取代的刺忽然短了許多。
二十八日風不順,船行得很慢。岸上拉縴的人一步一步走,腳印沒多久便被後來的人踩著水踏亂。顧青原想每天照船家說的地方數到第幾站,到了下午,發現越數自己越急,便把寫著路程的紙折好。老人醒著時多半看水,困了便睡,右膝每到夜裡仍要熱敷,沒因看過荷花便少敷一次。
夜裡有個客人嫌她們用熱水太講究,嘀咕老人在家好好的,何苦跑這麼遠受罪。沈素正將布擰乾,聽見了也沒吵,只說在家吃不到那種薄餅,值得走一趟。那人愣住,原本準備聽一番難得盡孝的話,結果只聽到一個餅,笑了笑便不再說。顧青背過臉,把空碗洗了又洗,肩頭輕輕地抖。
二十九日到柳灣,船停避一陣上游來的急水。岸邊有家茶棚,顧青扶祖母坐進去,不為等的人點一桌解饞,只要熱水和兩碗麵。麵裡有幾根新蔥,沈素嫌比南浦的湯淡,又嫌雲津從前吃的麵硬。顧青問是不是每到一處都要拿另一處來壓,老人笑得直承認,說自己如今見得多,嘴也要壞起來了。
她們在棚中遇見去時賣梳子的夫妻。兩人已做完南浦的買賣,換了更早回去的船,卻也停在這裡。那婦人認出沈素,先問花看見沒,老人這次不裝淡然,連比帶說,告訴她最先那朵開得快老了,半開的淡得很,不是花紙上那種紅。婦人聽著點頭,中間插一句自己家塘裡的荷葉老擋著鴨子,倒沒仔細看。
說得正熱鬧,沈素忽然停下,笑著說自己竟也像當年的紀嫂,見了點水,就能講上半日。顧青知道她說的是誰,替老人添水,沒叫她打住。那婦人反倒問,半開的那朵後來全開了沒有。沈素認真答說不知道,自己走時沒再進去看。答完,她往河上望了一眼,話少了,眼裡卻還有剛才那一點亮光。
六月初一,雨在船棚上敲了半夜。顧青夢見自家井邊漲水,驚醒時手已去找鞋。艙內很暗,船仍穩穩繫在避風的埠頭,她聽到祖母呼吸,才知這裡不是槐巷。她坐起一會兒,望著外頭看不見的岸,想陳嬸有沒有查看水溝、馬嫂有沒有交還鑰匙,念頭一件接一件,卻沒有一件能靠她此刻穿鞋解決。
老人醒了,問她是不是又想起樹。顧青承認了,也惦記著花櫃會不會受潮。沈素往被裡挪了挪,讓她靠過來,說自己也想家,夢裡還看見陳嬸把辣蘿蔔當花種在井邊。顧青笑出了聲,又壓低聲音,怕吵醒旁人。兩人坐在潮濕的夜裡想家,沒假裝學會放下就可以毫無牽掛,等雨聲稀了才重新睡去。
初二風向轉了,船有一段走得快些。岸邊有人曬布,長布拂著樹影,顧青盯著其中一片淺杏色,不知怎的想起當初在南浦買髮帶的自己。她摸了摸帶尾,出門時打的那個結已鬆過幾回,仍是自己打的。她沒有因為路上衣裳皺了、臉曬黑了,就把髮帶收回包底,反而又在清水裡理了一遍。
初三她們在石峴下去走半個時辰,羅宜不在,鋪中幫忙的女子認得顧青,拿來一隻花扣已賣空的香盒,說盒花用得不錯,下季還得由掌櫃回來商量。顧青只看一眼盒邊磨出的痕,問客人用著扎不扎衣。女子說沒聽抱怨,她便放心,沒讓人當場寫一個未來的數,也沒因對方不認識祖母便補講這一趟為誰而來。
離鋪後,沈素在橋邊看別人拆一把破傘,看得專注。顧青看那傘骨,想到周季平新鋪的窗,又生出想快些回去的心。她沒有把老人往前拉,站在旁邊一起看完,才說搭下一班船還得走一段路。沈素起身,先把帽子壓好,自己走到她身邊。
初四的船慢得叫人心煩,同艙女子拿出糕盒,盒已空,裡頭卻藏了幾粒圓石,是她妹妹家的孩子讓帶回去的。她們將石子擺成一線,猜誰掌中藏著哪一粒。沈素起初看不清,顧青便故意換一粒顏色最深的給她,老人皺眉,說別讓著自己,猜錯又不付船錢。顧青只好照舊混回去,果然連輸兩回。
她們在窄艙裡笑,笑到掌船人探頭來看。沈素將最後一粒亮石放到顧青掌心,明明讓她看見,再合住手,問這一回還會猜錯麼。顧青望著那隻指節凸起的手,故意猜另一隻,老人急得展掌,石子落到被上,兩個人一齊去撿,額頭輕輕碰了一下。疼只一瞬,笑卻一直帶到晚飯,連又淡又軟的船飯也沒那麼難吃。
初五夜裡,城外燈火已隱約可見,船家卻還要在下埠停一夜,第二日才過最後那段淺水。顧青望著遠處,一瞬間覺得可以另僱小舟,徑直回家,隨即感到祖母歇在自己臂上的重量,便沒有說。她靠穩木柱,任那一點燈光在水上碎成幾段,離得近也不等於今夜非得趕到。
初六傍晚,她們到雲津埠,正好九日水程。顧青付清回程三百二十文,餘錢不多,卻夠在岸上再宿一夜。沈素腳腫,鞋面勒出一道痕,她沒問要不要撐著回家,先領老人去先前問過的腳店。掌櫃聽說住一夜,隨口問家裡很遠麼,顧青說不遠,明晨再走。說完,她自己竟比在南浦換房時還輕鬆。
窗外有雲津熟悉的叫賣,鍋餅的聲、扁擔的聲,各從舊地方過來。祖母將灰荷盒打開,裡面花瓣壓彎一點,沒全壞。顧青從龐芸給的舊布角剪一條,墊在低的那瓣下,老人看著說明日給晴娘瞧,要先講哪處是真的看過,免得自己講高興又添許多沒有的。顧青點頭,把盒蓋留一條縫,等潮氣慢慢出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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