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荷葉還沒展開
酷無極 · AI創作 · 2762 字 · 約 7 分鐘
五月十七,南浦的第一陣聲響從一擔魚裡傳來。挑擔的人將活魚倒進木盆,魚尾拍水,濺到顧青鞋上。她剛把行李搬上岸,還沒看清那座聽說過許多回的城,先被人擠得退了一步。沈素站在埠邊,扶著柱子,帽上的淺褐色花被風吹得朝裡,誰也沒覺得她們為這一刻走了六日。
南浦東棧沿河有幾家客店,顧青問過價錢,靠碼頭的比蘆渡貴一半。她領祖母進最先看中的那家,屋裡有窗,卻朝著卸魚的後巷,地板潮濕,晚上洗盆的水從外面流過。老人坐到床邊,嘴上沒說不好,右腿卻挪來挪去,找不到能安穩伸直的位置。
顧青放下被卷,想像自己總算能睡兩晚好覺,先騙自己說潮一點而已。掌櫃聽見她們為荷澤來,搖頭,說今年春寒,花還稀,東邊那片水裡多是葉,正經客人要到月底才去。顧青的手停在包帶上,問半開的一兩朵總有吧,掌櫃答自己又不是荷,怎能隔這幾里水替花開口。
那一句並不客氣,顧青聽得臉熱。她出門到河邊問車,車主說一程二十四里,今日趕過去也只能住那邊,因為近來土路還沒全乾。問花開了沒有,三個人給她三種說法:有人說早開了,有人說還得十天,有人說得看南風。她帶回的不是花開的消息,是一身埠頭的腥氣與塵土。
沈素正將潮被掀開透氣。顧青坐在凳上,忽然說若實在沒有,不如先歇一夜便回去,省得乾等。她說完便後悔,卻沒有立即改口。自己這些日子最怕花沒開,如今真沒開,倒像可以將擔心收成一個確定的壞結果,趕緊逃回熟悉的地方。
祖母放下被角,問她是在替誰省。顧青說替兩個人,也怕老人待著不舒服。沈素摸一摸床沿,道這裡確實不舒服,先換。至於等,自己願意等幾日,不是顧青欠一朵花,非得今日交給她。她說到末句,鼻翼也微微一動,像也在忍沒有看見花的失望。
兩人當天就退了那間屋,付了一點寄放行李和借火的錢,沒跟掌櫃吵。新住處在離埠頭半里的一條小巷裡,門內種著一盆瘦瘦的石榴樹,花還沒開,枝上掛著客人晾的襪子。掌櫃龐芸四十歲上下,手裡正切著蘿蔔乾,聽她們問有沒有坐在床沿腳能踩到地的床,便拿刀背往裡一指,讓她們自己看。
屋子不精緻,窗外也不是江,只有一堵粉刷已舊的白牆。床腳平,燈臺穩,旁邊有張能坐的竹椅。沈素先坐到椅上,慢慢伸出右腿,點了點頭。顧青摸了摸床板,確認沒有受潮,才把包放下。兩人一夜十文,熱水有固定時辰,不能喊一聲就另起火。龐芸說得清楚,顧青聽了反倒踏實。
龐芸跟她們說起荷澤近來的水況,說自己親家在那邊賣菜,昨日來時說只見一朵探頭,還沒開成一片。她不勸客人一定留下,轉頭又招呼進門的兩個男子,誰住誰付錢,不會因她們走得遠就給個保證。沈素聽完,自己從小包裡數出四十文,說先住四夜,看情形再商量,沒把八十文一下子全掏空。
顧青要代付,老人按住錢袋:「這回我挑的。」她就把四十記進兩人的路費,不從另加的八十文私用錢算。錢在手裡轉過,等待不再只落在顧青一人肩上。她上樓將淺褐花從帽側取下,風吹亂的那一瓣理回去,動作比剛下船時鬆些。
十八日早晨,顧青醒來以為仍在船上,床沒晃,耳邊卻有小孩學賣包子的叫聲。龐芸的外甥幫她送早飯,喊得像戲臺上的人,喊三回便笑場。沈素躺在被裡聽,笑得眼睛瞇起。顧青本想起身再問一回花信,被老人拉住,說那孩子喊到第四回總能喊順,先聽完。
這一日上午她們只在小巷裡走。沈素想去看看一處賣竹梳的地方,不買梳,只問花紋是否本地人刻的。刻梳師傅嫌她問得細,起初愛答不答,後來聽見她也是做手藝的,便拿一把刻錯的給她看,兩道線歪到一起,索性改成了水紋。顧青站在旁邊,頭一回不覺得自己要替祖母將每次閒談接成一筆買賣。
她們吃了阿春說的那種米餅,皮確實薄,熱時軟,一涼便硬。沈素執意慢慢吃,吃到最後一口已經涼了,嫌硬,又捨不得扔。顧青分了一半替她嚼,嚼得腮幫子發酸,兩人對望著笑,說回去可別告訴阿春,自己為了他說的這口好吃的,特地受了這份罪。沒有餅要帶回去,她們只記下剛出鍋時的那一點香。
十九下了一場短雨,祖母膝蓋又痛。顧青有一瞬覺得全是自己選錯了天氣,想趁老人睡著再跑去打聽花,出門時發現傘在屋角滴水,便沒有再拿。她坐在簷下看雨,水從一片破瓦上集中落下,正打到石榴樹的盆沿,盆上刻的一隻鳥被水洗亮。
龐芸坐過來縫門簾,舊布邊全起毛了。她看見沈素帽上的花,問是不是自己做的,能不能用剪下來的舊簾邊做兩朵粗布花,擱在堂裡客人報飯的木盤旁,好認哪個盤留給住樓上的。顧青說粗布不肯像絹那樣服帖,做個大致的形狀可以,龐芸便挑最結實的兩塊給她,不要她自己貼料。
兩朵做成,龐芸說可抵一夜房錢,若續住便從新一夜扣,不多叫她們再做。沈素坐旁邊挑灰綠的線,顧青照她那份簡荷樣裁,卻不把花心紮得太滿。花既不香,也不真,在舊木盤邊倒很醒目。一個住樓上的客人果然看見便認出自己的飯盤,龐芸滿意,轉身去算旁人的粥錢。顧青將針包收起,次日沒有為再省一夜房錢繼續做。
雨停以後,沈素不肯再睡,叫顧青自己往前街走走,說龐芸就在樓下,不必兩個人一同守著她這隻膝蓋。顧青遲疑片刻,出了門。她沒帶花樣,也沒帶買料的尺,走到一個賣髮帶的攤子前,才發現自己竟不知道該怎麼看這些不用立刻折算成錢的顏色。攤主遞給她一條淺杏色的,說年輕姑娘戴亮些的好,她先看價錢,又看那條髮帶,嘴角忍不住揚起來。
她花三文買了,那原不是眼下非買不可的東西。回去時繞到水邊,借一扇暗窗理了理髮帶,發覺自己的臉同在雲津做花時一樣,卻又像有人將她一直壓低的下巴托起一點。她多站了一會兒,想祖母會不會正等水,腳剛要走,又停住,任河風吹得帶尾落到肩上。
回到客舍,沈素正在聽龐芸講她外甥把客人的鞋送錯了樓,笑聲從半掩的門裡傳出來。顧青聽了,心裡有一點熟悉的空,卻不再盼裡面先有人發愁。她推門進去,老人一眼看見新髮帶,先誇顏色好,接著嫌她把結打得太緊,叫她低頭,好替她鬆一鬆。顧青不依,偏要留著自己打的那個結,抬起臉笑著躲開,帶尾擦過祖母伸來的手。
二十天晴,龐芸親家捎來話,荷澤水心有幾朵開得好,明後日晴還能看,別想一塘全紅。顧青這回沒有立刻去僱車,先到屋裡問祖母膝蓋如何,老人試著站起走到門口,說明日再歇一天,二十二走。那幾朵會不會等,她們也不知道;顧青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回,終究答好。
二十一日,她們照原價續住一夜,用那兩朵布花抵這夜十文,不再另付,先前四十正好是前四夜的錢。剩下的一日,兩人坐在河邊,看一座短橋上的人。有個挑藕的人走到橋中將擔子歇下,橋這頭的人喊他讓路,他只往旁邊挪半步,又坐下,惹得一陣笑罵。沈素看完說自己若賣藕,也得歇,顧青問那橋上是不是全得學她這麼慢。老人不答,眼睛卻亮,像終於找到一個誰都不能把她催得更快的同伴。
黃昏,顧青將明日要用的水與輕傘放到門邊。祖母的灰荷花從盒裡拿出,已被她們在船上壓歪了一點,尖角不平,老人仍想帶。顧青替她別到帽後,自己走出幾步看,像當年紀嫂替沈素看背影。老人問正不正,她說有一點歪,卻是帽子歪。沈素伸手扶帽,顧青笑著讓她別動,歪些也認得出人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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