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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看花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694 字 · 約 7 分鐘

紀嫂來幫忙看舊絹時,一眼認出煙紫下頭那片灰。她捏著邊,把布移到窗下,說這不叫灰,叫月水,染得太平淡,如今的客人嫌它寡淡,配暗紅倒好。沈素坐在旁邊剝豆,聽見這個名字,手指一停,又繼續把豆子落進碗裡。

顧青問她們都見過這料。紀嫂說見過,早年她同沈素各買一片,想做一套春花,後來顧家那片壓箱,這邊賣了。她問祖母,為何當時不賣,沈素道沒做成。紀嫂抬眼,沒有像往常一樣將話讓過去,笑一聲:「沒做成的是花,還是沒說攏那行名字?」

屋裡安靜下來,碗中最後一粒豆滾到桌邊。顧青按住,忽然聽出這正是自己十一月拿舊模去問紀嫂時沒聽到的那句話。她沒刻意去找一張能替老人說好話的臉,只望著祖母,等她自己接話。窗上的竹簾被風吹得輕輕一響,老人伸手去按,又收了回來。

「樣是我們倆試的。」沈素道,「她先把邊弄薄,我又改了捲法。那時候人家認我的名,我先說等賣順了再帶上她。後來賣順了,我也沒急。」

紀嫂低頭挑掉絹上的一根雜絲,說那時自己二十出頭,沈素四十上下,她也並非只等著有個名字。她要成家,想分些做花的活到自己家裡做,幾次送來做到一半的樣品,沈素都說改好了才留,挑剔得厲害。後來有一枝沒改的被客人戴走,老人倒先惱起來,怕別人以為自己管不住手底下的人。

紀嫂說自己做料也不是一轉身便順,最初認錯一批絹,賠進去半冬的積蓄。沈素那時送來一隻裝乾糧的籃,籃底壓了夠補急用的錢,嘴裡卻還是說她不該急著自己挑貨。紀嫂收了錢,後來照數還,卻許久不願講自己又學會什麼。顧青想像那隻籃子,竟能聽見祖母如今勸她的語氣,手裡是真幫忙,話裡也真讓人縮肩。

「我當年若不來往,也不會這麼多年還坐在這兒。」紀嫂說,「可坐在這兒,也不等於那句就說得對。」沈素聽著點頭,沒拿自己還曾送過錢來抵那句。她捻一粒落在桌縫的豆,捻了兩回沒取出,紀嫂拿指尖一撥,將豆撥到她掌裡,兩人仍照常將它剝開。顧青看她們既沒抱頭哭,也沒把從前一筆劃清,手上卻又能接著同做一碗豆,便將自己勸和的話嚥下,去灶間添水。

顧青聽得耳根發熱,一抬手,像摸到了自己曾替小滿改過的那一片花瓣。她本想替祖母說那時家裡難,又想起就算祖母替自己在姚鋪說年輕人不容易,那三十六枝也不會因此就不裂。她把那片月水絹攤平,沒有搶話。

沈素承認自己還去找過客人,說那一枝不是最後定下的樣,害紀嫂來回賠笑。說到這裡,她語氣變得很慢,像又走到從前那條街上。紀嫂說客人後來仍愛那一枝,不肯還,只怕她們兩人見面再吵,戴花時都繞路。她說完先笑,沈素也笑,只是笑完嘴邊的褶子深了一些。

她們並沒有從那天起就絕交。紀嫂後來改做布料生意,自己挑色、辨絹,做了一陣比做花更安穩的營生,仍和沈素往來。老人有事時她幫過忙,紀家搬鋪子時顧家也出過力。唯獨那張舊的捲邊模,每次說起來,沈素仍順口說是自己那一套,紀嫂也不想回回都爭。多年過去,模紙上還留著一小塊缺口,顧青一直以為只是用久了破的。

「那缺口是哪兒剪錯了?」她問。

紀嫂說起初是自己剪缺了,後來試過許多回,發現留這一點空,捲起來反而不僵,便一直留著。沈素點頭。紀嫂從隨身布包取出顧青早先送還的原模,平鋪在兩人面前,沈素指著自己後來添的另一道弧:「這裡是我改的。」她沒有將功勞全歸給紀嫂,紀嫂也沒有要她全歸。兩個人的指尖在紙上停過,顧青才真正看清兩處刀痕並非出自同一雙手。

她拿一張新紙覆上去,請丁老改日替寫兩人的名字。沈素說自己會寫沈字,紀嫂說紀字也寫得來,倒不必為了這件小事又跑一趟。二人各拿炭筆寫在角上,老人沈字末一筆拉得太長,紀嫂的紀擠成一團。顧青沒有嫌不好看,摺起紙時特意將那一角留在上面。

午飯做晚了,豆子也還沒下鍋。紀嫂說本要回去看鋪,索性等一碗,誤了生意就向沈素討。老人嘟囔哪有天天只記著討錢的朋友,卻從自家錢袋數出幾文,讓顧青去添一點肉。顧青接了,沒有說這頓該自己請。她看紀嫂伸腿坐在門邊挑絹,就像她來這裡原也有自己該占的一把凳。

飯後紀嫂提起沈素年輕時說過要去南邊看荷花的事,問真定了嗎。老人答五月十二,船錢還等著最後付清。紀嫂說當年她們原也商量過一道去,後來自己先去了一趟近處的水鄉,回來講了半天,沈素只說那麼多水有什麼好看。顧青驚得轉頭,沈素臉上終於掛不住:「她回來天天講,我又沒去,聽著煩。」

「不是說怕我炫耀嗎?」紀嫂笑。

沈素哼了一聲,笑裡卻有點羞。顧青想起聞家年飯上祖母裝作熟知荷澤的模樣,也想起自己看著灰帽藍花時的惱意。她從前只當老人的未竟心願全是苦,全是為了別人而退讓,如今才知道裡頭也有不肯低頭承認沒見過的倔強,還有那種把朋友的快樂說小一點、自己就能少疼一些的壞脾氣。

她原可說婆婆當年也與自己一樣,話到嘴邊,見沈素正向紀嫂打聽哪處水鄉路近,便沒有把人往自己身上拽。老人這一回聽得很認真,聽到對方說不過是個淺塘,還追問水邊可有樹影、風起時花會不會全轉向一頭。紀嫂答說記不得,只記得當日鞋底泥多,洗了半晚。

顧青笑出聲,沈素也笑,說那也該去看看鞋底泥多的地方。紀嫂收好給舊絹估的價,出門前回頭看老友一眼,問要不要帶一段新色線。老人說要淺灰綠,不要豔的,荷葉若沒看成也可先繞幾根空梗,不許她回來取笑自己又嫌水多。

十八那晚,沈素取出小剪刀,剪了一片荷瓣。她眼力不夠,先畫的大輪廓歪了一點,便讓顧青將線描深些。顧青本想照往日做仿真花的繁複法子添三層,老人攔住,說自己只做個大致的形,太細便看不清。顧青拿起兩片對照,簡化過的反倒有一種穩,像明明是絹,便不必瞞著絹的來處。

她們沒有先把荷花當成一定能賣的新樣。沈素只剪了五片,疊起來試一試,花心用一小團舊線結成。顧青看尖端的弧還太硬,說等見了真花再改。老人說好,把這一朵留在自己床邊,不和要交的盒花混在一起。裁月水絹剩下的一條絹被她纏在花梗上,灰裡透著一點微藍。

二十,紀嫂再來時,顧青故意將三個藍包子拿給她看,省得祖母總占著這個笑話。紀嫂逐個捏過,說第三個可作果子,第一個像紮得很生氣。沈素笑得前仰,顧青卻也不那麼羞了,拿過第一個自己也看,覺得當時的確很生氣。壞花一直沒改,留在她手裡,倒比一味毀掉更有用。

她問祖母往後會不會還把樣式叫作自己那套。沈素沒有答應說絕不會,只說叫錯了就提醒她,自己這張嘴說慣了,得慢慢改。顧青本有一點失望,旋即看見老人把兩人新寫的模紙放在最上面,將舊的壓到下層,寫著名字的一角朝外。手比話先往新的地方挪了半寸。

二十一傍晚,顧青完成第一批杏色衣帶花,驗過扣與邊,封進十格小盒。沈素坐在旁邊繞自己的粗梗,忽然問她去荷澤要不要戴那朵灰荷。顧青說先別,若真花笑咱們怎麼辦。老人認真想了想,道那也得讓它見見咱們的本事。顧青答應替她包一隻淺盒,能取出來就取,怕壓便留在住處,沒先判這朵未見過真花的灰荷沒資格出門。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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