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酷無極 · AI創作 · 2692 字 · 約 7 分鐘
四月初八,許檀請顧青到天井裡量桌。梅樹下已是一片淡綠,枝葉尚不濃,日光一格格落到青石上。顧青聽見量桌,先以為貨棧要在弧牆邊添櫃,又有一點本能的緊張。許檀卻領她往另一頭,指給她看三處臨時席位,說五月準備邀南來北往的客商看夏貨,天井放樣,樹蔭底下歇腳,不再擺冬花的席。
桌子是給做活的人用的。聞家要請做花的、結彩線的各一人駐場半個月,每天做給客商看,成品可以另外賣,顧青要做什麼樣式,得先試過再定。許檀開出四百文的駐場錢,另外按賣出的貨付料錢和工錢,白天管一頓飯。顧青聽得手指攥緊了衣角,這筆錢不用像零賣那樣一朵朵等,足以填上她眼下那個望不見底的路費缺口。
她問日子。許檀說五月初十到二十五,早些開場等客商,不因某一人的來去變。顧青面上的亮忽然落下去一半。五月十二的船,近來她幾次問過,雖然還未付訂金,艙位與大致腳程已經同祖母商量,等的正是荷澤水暖、老人又不至於受酷熱的那段日子。
許檀沒有催她立刻應,先領她試擺一隻貨箱。桌高合手,窗門敞著,風從兩邊過。她在那兒紮過一小朵樣,幾名夥計搬貨,誰也不攔她,像未來半個月已經在眼前。她心裡飛快算起四百文:不必再為兩串錢愁,不必賣那幾塊囤了很久的絹,回來還有本錢,也許可以雇一輛更好的車。
她問能否前五日先來,後面請小滿替。許檀問小滿會不會按客人的尺寸當面做,顧青答會一些。許檀搖頭,要的是同一人從試樣到接單,客商回頭來能問明白。兩個人分段可以另找配合,但她這裡沒有空替她們接手那些沒說清的地方,四百文也不能當作不露面的樣錢。
聞繼昌走過來,聽見後半段,說半月而已,荷花還能少開半個月。顧青沒頂嘴。他不是存心攔她,他自己做買賣,錯過一趟船也得趕下一趟,不願用眼前能掙的錢買一個未必更好的日子。聞家借來的款還在還,他等不到貨棧閒下來、安穩了才開門,也以為別人的安排該這樣一段段擠過去。
顧青回家沒有先說四百。祖母正在補帽帶,聽她說五月住貨棧做活,問那船要改到幾日。她答也許六月,興許五月底仍趕得上。沈素把線放下,右手捏著左拇指緩緩轉,半晌只說六月熱,自己怕暑氣,能不能受得住要看那時。
顧青急著說還有船簾、有熱水,四百文可以備個舒服些的船艙。話說到一半,見祖母還在摸著拇指,忽然聽出自己又在替尚未到來的六月打包票。她停下來,問若先不算錢,祖母想幾時去。沈素答想趁眼下腿還能試著走那段路、天氣也還涼,等到五月先去看看。她說得很平靜,沒把多少年沒去過搬上桌來壓人。
午後顧青做衣帶花,杏色瓣紮錯一層。她拆開,線團掉到地上,蹲下撿又碰到被挪空的半張桌。她不喜歡這張桌小,不喜歡每次買絹都要按掌量,更不喜歡自己將一筆可賺的四百文當成會傷人的東西。她本可以兩樣都要一點,為什麼偏偏這個日子這麼窄。
那天她故意算到很晚,替老人洗完護膝,仍回到燈下坐著。四百文確實能讓路上輕鬆些,少掙錢也確實會讓回來後的日子緊些。她想起自己在陳家門外聽見笑聲時的失望,那份失望如今換了個模樣,變成盼著祖母自己說不急。若老人說不急,她便不必承認是自己捨不得放掉那筆錢。
次日她去了周家新鋪,沒拿花盤,只問這筆活該不該接。周季平聽完,說若是他,大概會接,他和嫂子的新鋪還欠兩段雨棚的錢。顧青看著他,原想從他口中得到一句替自己壯膽的話,聽到的卻是他的日子。她問那自己是不是也該接。他將刨子擱下,說自己沒有一位等著同他去看荷花的祖母,這件事不能替她想。
她有些生氣,覺得一句安慰也沒有,又知道這並非不關心。周季平從後頭拿一把未做完的輕傘給她看,正在試少兩根粗骨能否撐穩,傘不大,遮兩人得靠近些,若雨大便不能硬撐。他說若她五月走,來得及做完;若六月,也能留到六月,價錢不會因等她而漲。他沒有拿傘催她選哪一日。
十二的晚飯後,沈素將護膝拆下,原先磨薄的地方已補了新布。顧青問她若出門時仍痛,會不會怨自己帶她去。老人反問,若留下做活,顧青會不會怨她一聲都沒催。兩個人對著坐,誰也不能說絕無怨心。後來沈素伸腿給她看那塊補處,說疼便停下,若那時實在不成,也可回頭;但不能還沒邁門檻就算它一定不成。
顧青那夜將半張桌上所有能用的料逐塊展平,不再只憑心裡的一大片想像。煙紫絹之外,還有兩塊同色但質地不同的淺灰,一塊能留作襯裡,一塊多年用不上。她用指甲沿舊摺痕壓過,想起買來時總以為下一個大客人立刻會用它。盤算到末了,四百文也不再像天上單獨吊著的一串錢,牽著它的有半月的晨昏、船上的空鋪、六月的熱,還有她與祖母剛試出來那一點腳程。
天快亮時她將料重新折好,挑出的三片另放,不急著賣到誰手裡,只在上面壓一枚空線軸。線軸不值錢,卻不再和能用的整筒線混在一處。她睡了一小覺,醒來才去聞家,眼下有淡淡青色,話卻沒有再往六月繞。
十三,顧青將試花那張桌的尺寸還給許檀,說不接駐場。她給的理由很短,五月要陪祖母出門,原定日子不改。許檀聽完先皺眉,問真不分前五日來麼,顧青說分了自己還是想多留,倒不如一開始說清。許檀將尺寸紙放回冊子裡,說那另找人,不能替她空著。
四百文就在這幾句話後沒了。顧青站在樹蔭邊,沒有得到更多體諒,反倒覺得肩頭輕了些,心口又空了。許檀叫她遞一卷繩,她遞過去,隨後告辭。門外阿春正在掃落葉,抬頭問顧姑娘五月不在嗎,她答不在,要去南浦。少年說那邊有一種米餅,皮薄,出鍋立刻吃才好,包著帶回來就硬了。她記住了這個沒法預先換成錢的消息。
她下午沒做成幾朵花,明明日子還沒到,失去收入的懊悔已來敲門。她將預備留作花樣的一整片煙紫絹取出,又塞回去。那絹不適合眼下的盒花,能賣,賣了往後再買未必有同樣的光澤。她摸到邊角浮起的一點絲,像有人伸指牽她別放。她最後沒有立刻裁它,先摺進待清的庫存,與出行的紙放在一起。
許檀隔日請來一位姓孟的婦人,當場做了一枝石榴花,手比顧青穩,配色卻厚重些。顧青從井邊看見,第一個念頭仍是嫌那一層紅壓了綠,隨即又覺得自己可笑。孟娘子也要吃飯,也可能正等著這筆四百文。她沒有躲進屋,許檀隔牆問能不能借一桶水給孟娘子用,她便提了滿滿一桶送到門邊,孟娘子向她點頭,她就照常回禮。
當夜沈素見她翻庫存,問要不要把自己的那包也算上。顧青說還沒到數錢的日子,先揀哪些真的不用。祖母坐下來,拿起煙紫絹,說這個顏色以前也曾捨不得用。顧青以為老人要勸留,沈素卻問哪位料商收這類舊整片,別當碎條賤賣。她一下笑了,問婆婆怎麼一點也不心疼。
「疼。」沈素捋了捋布面,「所以留一掌,別都賣。你要留的是這個顏色,不是非抱著這麼大一片過江。」
顧青剪下一掌寬,橫在指上看,煙紫透過燈火,像換了一層光。她沒因此把四百文忘得一乾二淨。隔壁傳來孟娘子試樣的聲響時,她仍會抬頭。只是那一夜做完的兩朵杏色衣帶花都放回各自的日期格裡,五月十二那一格沒有再塗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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