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傘邊的空位
酷無極 · AI創作 · 2682 字 · 約 7 分鐘
三月初九,顧青把晾花盤送到周家的後院。那裡空出兩段舊傘架,原是陸纓同意借三日,顧青付兩文水火錢,花盤與未上油的白紙分開,誰也不占走道。她一到便見周季平蹲在地上削竹,腳邊一個小包,裡面是嫂子給他留的飯。他嘴上銜一根竹籤,抬臉說話,竹籤差點扎到自己舌頭。
顧青笑他吃飯也要做傘,他道兩樣分開不就少了半日。她伸手敲了敲自己那隻裝試壞藍包子的盒,他看懂,低頭把竹籤取出來,又將飯包移到沒有木屑的窗臺。顧青替他拿碗,見只剩半碗涼豆飯,便將自己帶的蘿蔔分過去。他問是不是沈婆婆那種辣的,她說試一口便知。他吃下第一口,臉色立即端正起來,不肯承認辣。
兩個人忙到午後,天忽然暗了。陸纓在前鋪叫人收紙,後院四道架上既有傘面又有絹瓣,誰都無法一下子顧全。周季平先去捲最怕水的白紙,顧青端花盤進廊,風從院門灌進來,臨時架的繩扣甩到一旁,一面架子往井邊歪。
「別撐那頭!」周季平喊道。
她已經伸手托住,手臂被竹竿壓得一沉。盤子在頂上滑,淺金花滾到斜邊。周季平奔來,先將架腳踢進磚縫,再貼著她背後托住橫桿。他袖上未乾的油蹭到她肩上,她一縮,罵他站遠些。他說自己也想,背後就是水缸,要不兩人一齊洗個澡。
陸纓來接上頭的盤,顧青才得空把腳挪出泥。周季平一手扶架,一手把落到水邊的舊帽撈起來,順手扣在自己頭上。帽簷折了,水從前沿直往他鼻尖落。他仍指揮她去解左扣,顧青抬頭見那帽子,笑得手上使不上力,架子又往下一沉,陸纓忙罵:「想看,搬完再看!」
三人把物件送進簷下,雨才真正砸下來。顧青一邊肩膀濕了,一邊仍乾,像被人從中間分開。周季平比她更狼狽,舊帽歪扣著,兩手沾的漿和泥沒處擦,只好垂著。他說這頂帽歸她,救花的賞。顧青扯下帽子,把裡頭的水倒進空桶,再扣回他頭上:「我不收這種沒晾乾就交的貨。」
陸纓在灶邊咳了一聲,叫兩個人別把自家的花貨笑得受了潮。顧青拿乾布擦竹架,周季平換掉濕外衣,穿著一件袖口短了的舊褂出來。雨聲大,前鋪客少,陸纓去看熱水,後院只剩他們。那隻歪紙鳥掛在門裡,先前顧青換的新線被風吹得打了個轉,一邊翅膀貼著牆。
周季平將鳥撥開,問她這時候還把壞花留在架上麼。顧青說有一朵專拿來試折,還有兩朵被祖母收了,價錢是天天取笑她。他伸手想摸她肩上的油,半途停住,問可不可以看看沾得深不深。她把肩轉過去,任他用乾布輕按,隔著濕衣,碰到的只是一點很輕的熱。
她本來可以退開,卻沒退。過了一會,她說洗不掉得算他的。周季平答可以,先記著。這是他們頭一回說「記著」而兩個人都沒想立刻拿紙。顧青偏在此時想起手上還有一枝沒紮好,低頭去找,才發現那根花梗正夾在自己耳後,雨裡忙亂時順手擱的。周季平看她半晌,笑得彎下腰,她伸手打他的袖,手心裡自己也在發熱。
雨歇時,兩人一起抬空架。舊扣該換,可拆的橫撐也該加,周季平畫了兩根線,讓她用細繩試綁。她綁了一回,故意問是不是不夠好看。他說醜一點不妨,別卡死在同一個扣裡。他將結解開給她看,她照著穿了一回,架子收攏時果然不會卡住。這架子要付工料錢,他卻沒有為多示範一遍再另算。
十一,周季平邀她去看將要賃下的新鋪。鋪在南街拐角,比舊處離貨棧近,門外可停一輛小車。陸纓還要同房東議雨棚漏水,沒簽定最後的租。顧青本來只想看車路,進門便被後窗照來的一片光引過去。窗下沒有大樹擋,花盤能曬到午後。她站在那兒,心裡突然冒出把自己的料桌搬來的景象,竟先覺得歡喜。
周季平見她停在那裡,更有興致。他說門內這角可以留給她,傘不擋花,嫂子答應騰一個架,擺個小招牌,路人也看得見。說著已在牆腳擺兩塊磚,量她那張窄桌的長短。「等你想成了,直接過來便行。」他說,「省得西市每回賃攤。」
顧青臉上的笑一點點收了。她問什麼時候同陸嫂說的。他答前兩日,尚沒定,不是壞事,正好今日讓她看。她卻又問:「她替誰騰?說我來,還是說你想我來?」
周季平愣住,隨即也有些惱,說自己又沒把桌子搬來,難道連留一塊地方也錯了。他難得先想到一個能替她少跑幾趟的法子,方才她眼裡明明有光。他指著那兩塊磚,手卻沒落下去:「不想來,直說就是。」
「我想過。」顧青道。這三個字一出口,兩人都靜了。她把掌心貼在窗臺上,灰蹭到指腹,才接著說,「可我還沒想完。我的院子怎麼用,祖母白天在哪裡,三月過後我要不要去南邊,你替我跟嫂子說一句,就像只等我點頭了。」
周季平走到門口,背向她站了一會。他說自己只想日日能見,不必每回等送貨,話說得短,聲音竟有些窘。顧青原先攢的那些理一時都擠不出來。她從窗邊退開,低頭望著磚,知道那片光確實好,自己也確實想在這裡坐過,不全是他一頭的妄想。
「我也喜歡來。」她道,「今天若說不來,也不是不喜歡你。」
他轉身看她,顧青恨不得立刻把這句話吞回去,臉上卻已經紅了。門外有人賣舊瓶,一路搖著小鈴,兩人誰也沒聽清喊的是什麼價。後來周季平彎腰,把那兩塊磚挪到漏雨的門縫下,說先別拿它們當她的桌腳。顧青過去替他扶住門,兩人的肩膀碰了一下,誰都沒有讓開太遠。
鋪面不是當天便能交。房東不願補雨棚,說先前的茶攤住了幾年都沒嫌漏。周季平指給他看牆上新舊兩道水印,房東只說傘匠自己會修。顧青站在門外,頭一回聽他同人談租時聲音也會發硬。他最後沒有忍一忍算了,而是與陸纓商量多留五日,去看另一間不朝街的鋪,房東這才鬆口各擔一半。
那幾日他沒有來顧家,顧青試出改扣的地方有問題,也沒有藉此催他立刻過來。她把花盤移進屋,將竹架空著,等他忙完自己的事。再見面時他先問那孔改哪兒,她偏先問雨棚。周季平說沒全贏,仍要自掏些錢,至少不必把舊鋪的漏雨換成新鋪的漏雨。顧青忍不住笑,想他給自己報半寸竹料也認真,對旁人一樣費這些力,並非只有喜歡她時才長出這份性情。
十四,陸纓知道那日的事,沒替小叔說話,問顧青究竟借不借今春餘下的曬架,借便照舊三日一回,旁的事她不管。顧青答借,仍付原錢。周季平那日下午來送改好的可拆撐桿,沒提鋪角。兩人一起將架子撐開,她發現最上一檔抬得太高,自己踮腳才能夠到,便讓他降一孔。他照她身量重鑽,鑽屑落在地上,小小一圈。
顧青把架上的紙鳥拿起來,問新鋪開張時要不要帶去。周季平說帶,翅膀不齊也能遮住一塊空牆。她想幫他摺一隻整齊的,已經把廢紙拿到手上,停了一下,又擱回去。鳥還是那一隻,轉過來時像要飛,貼到牆上又不動。她把繩結扎低一點,讓它不再撞門。
十五那晚,顧青送空盤回去,在新鋪外站了片刻。門尚沒換,漏處用舊瓦暫蓋,周季平獨自蹲在窗下刨木,窗邊沒有預留她的桌腳,卻有她下午放下的一塊乾淨舊布。他抬臉問來不來坐一會。她進去,坐到空木箱上,什麼花也沒帶。兩個人聽著刨子一聲聲走過木面,過了一陣,她將自己凍冷的手伸到爐旁,周季平把爐子挪近半尺,又低頭去刨。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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