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雨從舊溝過
酷無極 · AI創作 · 2708 字 · 約 7 分鐘
二月二十夜,雨壓著瓦縫落下來,顧青先聽見的不是雷,是井邊木板被水頂起的一聲響。她披衣出去,鞋剛踩上石地,冰涼的水便漫過腳面。原先擱過紙簍的木臺斜了,留在臺下的散紙吸滿水,被細竹條絆在牆腳。水沿牆根打旋,不肯往舊溝去。
她叫醒祖母,將屋裡兩隻料箱搬上凳,自己去開院門。巷子裡的水還只一層薄亮,她家的水反倒更深。聞家天井也點了燈,阿春提著木耙從南邊跑來,喊溝口又堵了。顧青先問是不是那邊卸貨掉下來的麻屑,問到一半,自己腳下撞著一團軟東西。
她低頭摸到的,是包過花的舊紙。紙濕透,黏在細竹條上,竹條夾著泥和枯葉,正卡在弧牆腳的窄口。一個月前,她將紙簍搬回屋,卻沒掀臺清掉漏下來的散紙與細竹條。後來表面水退,她只探過溝口,沒有往臺下看。如今紙泡脹,枝條將它越掛越緊,水在她手邊推著,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執意要回到屋裡。
許檀從另一頭繞過來,褲腳捲到膝上,手裡拿著一把短鏟。她沒問是誰的,先叫阿春在溝的下端接住,別讓整團東西沖進更窄的出口。顧青聽見出口在自家門外往南拐的地方,腦中才接上先前何逢秋用手指畫過的路線。她蹲下去,水直往衣襬裡灌,手摸著竹條,一寸寸往外抽。
濕紙很容易爛,卻不容易取乾淨。指頭一勾,只抓回一小團,餘下的仍纏在樹根旁的縫裡。她想拿鐵鉤,許檀叫住她:「別往根上亂撬。先掀板。」那塊板是顧青後來為了多擱一籃而添的,釘在矮料桌的橫腳上。必須搬桌,才能讓水下那一團整個露出來。
顧青站起,試著抬一頭,桌上曬花盤隨之一傾。她急忙護,水又漫過來。祖母在門口提燈,說把花送進屋。她看一眼自己剛剛晾好的四十枝新坯,喉頭緊了一下,端起兩盤疊到屋內凳上,花瓣相碰,也顧不得了。陳嬸聽見動靜,打著傘來,見門前的水便將傘一收,替她搬第三盤。
三個人把桌子挪開,底下積的還不只紙,另有從聞家漏過來的麻絲、舊牆掉下的砂和樹上落下的細枝。顧青先把自己那層竹條提起來,手背劃了一道。她忍著沒縮手,阿春在下端接住,一桶桶提走。短鏟刮到硬底,第一股水終於從腳邊抽走,發出很輕的吸聲。
許檀側身,袖口垂進髒水,整隻袖子都濕了。顧青道:「紙料是我掉的。」
許檀嗯了一聲,繼續刮。顧青又說:「上次只搬走了簍,底下沒清。」
「那這次搬乾淨。」許檀把鏟柄遞給她,回頭去看阿春有沒有讓污水流向劉婆門口。
沒人因她把話說出來,就免了她手上的活。顧青拿起鏟子,刮出一條一掌寬的通路,又順著溝把每個彎都摸過。她半邊身子貼著濕牆,膝蓋頂著硬石,才知道冬月裡說一句留溝,留下的是一條從此總得有人蹲下去清理的路。
雨到後半夜小了。水退到石縫,祖母把熱水和乾布拿出來,叫幾個人先擦手。陳嬸看著自己拿來幫忙的乾布沾了泥,罵了一聲,說洗一天衣服還比不上來她家這半夜。顧青聽了,想笑又笑不出,說這幾條自己洗。陳嬸將布擰好,搭到她肩上:「先換衣。你咳起來,誰洗?」
次日上午,顧青把桌子搬回院裡,擺了三次,還是壓在要開溝的那一線上。冬日砌弧牆時,她只把桌子退到屋簷下,天晴還能橫放,雨水來時,兩隻桌腳正好堵住轉彎的地方。要長久通暢,得拆掉沿牆的半邊料架。她伸手量了一遍,自己留下的地方便只能放兩隻淺盤,再不能鋪滿四隻。
她去找周季平借鋸,沒有請他替自己決定怎麼拆。他過來搭了一把手,將半邊架子放穩,問舊木留不留。顧青說不留在牆邊,能用的搬到灶間,不能用的曬乾當柴,也不再靠著那面牆放。他在下鋸處墊一塊磚,用盆接木屑,鋸到最後一寸停住,由她扶住要卸下的一半。斷口露出淺白色,舊桌像忽然少了一條熟悉的胳膊。
祖母將自己的小凳往窗裡挪,想多給她一尺。顧青卻把小凳擺回原處,拿餘木在高處釘兩條窄擱板,淺盤分層放;陰天須少做,曬時也要一盤盤輪換。她沒有將損失化成能做更多花的新巧法。高擱板夠著費力,低處光照也少,她寫給姚鋪的四十枝只能更早開工。
二十二,雨停,陳嬸帶來兩床該洗的厚褥面。顧青替她挑水,洗掉那夜幫忙弄髒的衣布,又把自己許下的洗布做完。陳嬸在旁搓另一塊,問她這時候總知道攔水比攔人還麻煩。顧青說人還會聽一句,水不會。兩人笑了半晌,手底下仍各自用力,沒有把誰說得更有理。
聞家請何逢秋來看溝。瓦工刮開出口殘砂,確認不是新牆塌漏,另取兩塊薄石鋪在最易落泥處,不封死,日後能搬開查。這是幾戶共用的排水溝,工料由聞家先墊,顧青和陳家照各自所佔的那一小段分攤。顧青付了十二文,買的不是以後再不必碰髒水。何逢秋讓她當場試搬一塊,她彎腰搬起,發現石下果然還能容一隻手進去。
拆過架的第二夜,顧青才發現還沒有地方放的,是整整一捆從前捨不得裁的寬邊料。她先想塞到床下,床下又有冬被與祖母出門穿的鞋。抱著那捆料繞了一圈,最後只好拆開,揀一部分送到紀嫂處,照現成邊料的價錢折抵一些以後買料的錢;餘下的窄條重新捲緊,放上高架。她少了隨手鋪開挑色的方便,也少了看見整捆好絹時心裡那一點富足。
沈素替她綑最後一卷,問不留下那塊淺金麼。顧青摸了摸,留下一掌寬作試色,其餘仍交出去。紙包拿走後,屋裡像被挪空一角,她坐到少了一半的桌前,許久沒有下剪。直到院裡水滴由快變慢,她才將一枝已經乾了的花翻過來,檢查底下那一層是否也乾了。留出的窄空隙中,光落在濕石上,能看見水正在往外走。
花匠邱慎恰好來聞家收盆錢,被留下來看梅樹。樹上沒有花,芽正鼓起,濕根旁一圈泥土被踩實了。他叫顧青別再來回踩同一個地方,把表土鬆一鬆,讓水從溝裡走就好,不用怕淹就天天挖開樹根查看。顧青問今年會不會受損,他抬眼看著樹梢,說得等葉子長出來,眼下誰也不能替它回答。
她聽過一次這樣的答覆,這回沒再求一句準話。她把屋內那隻泡壞的舊紙簍取出,一併拆散,可救的竹篾曬在門外,不可救的當日清走。舊花的碎瓣混在泥中,紅的已經變褐,她用指腹挪開,一點一點撿進空碗。祖母坐在窗邊看她,沒有把手裡那串粗線遞過來要她趕快做。
二十四,第一場晴天足夠長,花盤輪了四回。顧青去抬最後一盤時,小指在擱板上蹭破一點皮,惱得跺腳。周季平正從門前過,聽她罵這架子,回身問要不要加個可翻的托邊。她說要,先說價。他報了工料,又說她可自己穿釘省一半,細木他來截。她想了一下,答自己來釘,不為證明一個人什麼都能做,只是她眼下確實要省這幾文。
二十五的四十枝按時交去。姚鋪當著她的面彎瓣、搖梗,收下三十九枝,退了一枝托縫鬆的。她當日補牢再送,傍晚收到二百四十文。回家路上她買了兩塊豆腐,不敢說從此全順了,雨後那張桌子的斷口還在門邊。她將豆腐往湯裡輕輕一推,問祖母夜裡要不要加辣蘿蔔。
二十六又下雨。顧青在花盤上蓋好薄紙,拿短鏟出門。陳嬸已經在溝下端,許檀在那邊提燈,三人沒有再爭上回誰先堵了誰的路。水從薄石下面穿過,她們各自看完一段,便回去做各家的事。顧青站在自家門內將鏟上的泥沖掉,掛在容易取下來的釘上,沒有藏進櫃後。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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