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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把名字印在紙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2881 字 · 約 8 分鐘

姚蓼帶來的樣不是一朵,是一匣。匣中有茶花、梅形小簪和幾種叫不出真名的碎花,暖紅與淺金佔多數,只有兩枝試藍。她把每一種分開,說春花會定在三月廿六前後,外縣的貨先走,本城近處可遲些,總數兩百枝,分三回交,不必同一日堆滿她的櫃。

顧青先看數量,後看日子。頭一回八十枝,二月初八前;再六十枝,二月廿五;末六十枝,三月廿五。暖色的舊花瓣有些可先配,尋常花枝也不全像羅宜的藍花那麼複雜。她將日子一段段排在心裡,覺得辛苦,卻也夠得著。只要小滿比從前多來些,祖母仍能繞線,自己夜裡再留一點時間,兩百枝便不是一座只能仰頭看的山。

姚蓼說每枝六文,花頭須按選好的樣與數量,不作臨時增減。壓壞的、掉色的不能混進來,真要改期,早說,別等貨車來接才叫她另找。她先預付一百六十文,後面每批驗過,從貨價裡抵,餘款照收貨結清,不因下一批沒到就全扣住。顧青聽到一百六十文,已想起紀嫂店裡那匹淺金絹,有了這筆,至少第一回的料可先買齊一半。

她問兩百枝都要掛蓼花記的簽嗎。姚蓼從匣子裡取出一張試簽,說鋪名是鋪名,供花的人也可以記上;新樣若賣得好,往後客人點名要,認得是誰做的,比只叫大家照著一團含糊的話改要容易。簽上空了一塊,正夠寫顧家兩個字。顧青把紙按在掌心,比按住那一百六十文時還怕弄皺。

小滿坐在桌邊一角,幫她把樣品一枝枝擺穩。藍色那枝用的仍是向外翻的花瓣,暖紅那枝改用同樣的收根法,原來的意思並沒有因換色而消失。姚蓼看過,問這便都是顧家的新樣嗎。顧青看見小滿的手指還搭在一朵花底下,心裡一下想起南巷帽攤前那頂灰帽,想起別家的女客摸花時小滿的笑。

「我們這邊做。」她說,隔一會兒又補,「她來幫些粗工,最後樣由我定。」

小滿的手從花下收回。姚蓼沒有追著問,也沒替顧青在簽上寫一個獨字,只叫她將名字填清,供的式樣若有人另賣得不同,往後也好辨。顧青拿起筆,顧字寫得比上回認牆界時穩,青字仍收得有些緊。墨在紙裡洇開時,她覺得自己終於有一樣東西,能不靠先報祖母的名字便留住。

姚蓼走後,小滿才問,這些花是不是要自己整日來做。顧青說最好近日多些,頭批若趕上,後面便鬆。小滿沒有馬上答,問染坊那邊自己的活怎麼安排,顧青說先同管料的說一聲,臨時少去幾日,日後花這邊穩了,未必還要跑來跑去。話講得順,連她自己都覺得是在替對方省奔走。

「我沒說不去染坊。」小滿說。

顧青一怔,說自己也沒不許,只是同她商量。小滿將空匣蓋好,說明日仍來半日,要再多來,哪一天能來,須提前另問。她沒有拿走桌邊的藍樣,那個小紙包卻一直放在自己衣袋裡,絹色從袋口露出一點,顧青望了兩回,也沒再開口說要借。

錢放在衣箱前一夜,顧青沒讓它同自家舊錢混在一起。常用的積蓄扣過米菜、新料和年尾衣物,近來零售又添回一些,如今能動的約二百六十文。她本想從這二百六十裡先分出一包叫江南錢,鋪開新單,才發現它們全要先跟著花跑。若料買錯,若貨等不到回車,那一百六十文預付款也不是白得的禮。

祖母在一旁拆舊棉布,聽她說起日子,問兩個半日是不是就能算成別人的一整日。顧青答自己已經說過要另外問人,語氣有些急,又拿樣花給她看,說只要先把粗活做齊,細活自己來,不會叫祖母夜夜穿針。沈素沒有再問,摸著花心那一道小結,過了一會兒說,夜裡不做,白日總也不能全叫你拿走。

顧青聽得煩,將預付款數進另一隻碗。她沒有請祖母拿出自留的錢,覺得這便已是在自己擔事,不必回回再聽一句做不做得完。可那晚收桌時,她仍將二十根未包的竹梗放到祖母坐的亮處,口裡沒說幫,手卻像已經替兩個人約好了明早的事。

去紀嫂鋪裡買料時,她把樣簽帶上。紀嫂看一眼寫著顧青的地方,說名字在紙上留住,錢在手裡留住,難處未必是一回事。她不愛聽,立刻將預付款擺出來,說先買第一批所需,不賒整匹。紀嫂沒有因她反駁便換了笑臉,只照料的寬窄給她算,末了仍把能省出一片的裁法示給她看。

淺金那匹不便宜,顧青手中錢不能一口氣付清,又不願把所有舊存都壓在同一色上。她問可否先取所需的料,餘款十日後再來結;紀嫂看過她要的量,說六十文可以,過了日子再買別的就得付現,自己也有料商來收帳。不能因為是祖母的舊相識,便把帳一直掛下去。顧青應了,簽下一個自己認得的顧字,心裡那個剛亮起來的名字,忽然也有了一點會把人拽住的重量。

回家途中,她在紙墨攤問小字能否刻印。攤主說若只是兩字,不如自己寫,寫十幾次就熟了,比為了體面另備一枚印划算。顧青竟有些失望,她想的那塊小木印,像一個鋪子已經定下來,而自己手寫的字,總還像臨時寄放。她轉身要走,又買了兩張最普通的乾紙,準備先將樣籤好好包起來。

過南橋時,周季平正和人抬一捆長竹,騰不出手和她說話,只朝她點了一下頭。她站在路邊等,想告訴他自己接了兩百枝的活。等得有些久了,又覺得這樣等,像小時候捧著一朵做好的花,非要有人看過才肯回屋。她沒等他卸完竹子,先把紙藏進袖裡,沿著河邊慢慢走回去。

新絹進屋時,日光正照在門檻內一尺。顧青捨不得立刻裁,將那一截淺金舉起,光從絹背透到指上,連舊袖口也亮了一點。祖母從床邊看,說這色做衣裳也不俗。她本要回答都是給客人的料,手卻先繞過肩,將絹虛虛披在身上,走到銅鏡前看。

鏡面有舊痕,照得人不十分清楚,淺金色卻把頭髮與臉分得明白。顧青抬起一隻手,彷彿已穿上一件輕薄的新衣,手指放回肩邊時,看見指腹上一串被針磨出的細細硬皮。她忽然笑起來,說若真穿這個,連挑水都得先同井說一聲,別濺。

沈素也笑了,叫她別亂扯,料邊還沒裁齊,披下去一歪,客人的兩百枝倒要少掉半枝。顧青把料收下,心裡還留著披在身上的那一點亮。她問祖母年輕時可穿過最好的絹,沈素說替人做過,輪到自己,總覺得穿上了就不能拆下來另作他用,捨不得。說完她伸手摸了摸那截料,沒往自己肩上搭。

顧青看了看,終於將另一端輕輕搭在祖母膝上,叫她坐著看看,不算裁掉。兩人隔著同一截絹,各占一端,日光只夠照亮中間。祖母沒有一直把它讓回她手裡,只低頭多看了一會兒。等門外響起小滿的腳步,她們才把料鋪平,仍按要剪的尺寸,一寸一寸從亮處量起。

那天下午,小滿照約只來半日,做完三份粗活,問今日還要不要試色,若要試,就得少做一份。顧青看著新訂單,最想說試試也花不了多少工夫,最後還是把要試的留到明天。小滿收工前在小碟上各留一片不同式樣的花瓣,一片收緊,一片向外翻,一片只翻半邊,依她自己的次序排好。

顧青問這三片是否都能算已經定樣,小滿答你自己看,末樣由你定。那句本來是顧青先對姚蓼講的,如今原樣回來,口氣沒有多重,落在桌面卻比三片絹沉。她伸手想把向外的一片移到中間,又停住,沒動小滿已經擺好的次序。

廿四日,她將第一張正式樣籤寫好,底下每枝對應一個小號,方便自己辨。寫到供者,仍是顧青,旁邊沒有小滿的字。她告訴自己,等這回做好,往後再分誰想的哪一瓣也不遲;有些事未必能在最初一張小紙上全寫清。她將紙貼在內牆,抬頭便看得見,比屋外新牆上的一點灰痕醒目得多。

夜裡祖母已經睡下,桌上還有暖紅色沒配好。顧青拿起一片花瓣,忽然很想聞一聞,明明知道絹沒有真花的香。她聞到一點漿味、一點新染料的澀味,牆外的老梅已不再給屋裡添香。她把鼻尖移開,坐回燈下,開始做第一枝要掛著自己名字送出去的春花。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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