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雪後裝箱
酷無極 · AI創作 · 2974 字 · 約 8 分鐘
廿三日落了一場薄雪,未到午後便在街邊化盡,屋簷下卻仍濕著。顧青把剛做好的八枝藍梅排在桌上,旁邊還留著十枝配過色的瓣坯,像在看一排已經能自己走出門的東西。花頭深淺不全相同,向外翻的瓣各有一小處弧,正如羅宜選定的樣子。她怕送去時再碰壞,專門買了厚紙盒,又拿舊油布裹住外層,覺得再周全不過。
小滿說先裝兩枝試一夜。顧青一聽到「試」字,心裡先緊了一下,這花從顏色到形狀已經試過那麼多回,若樣樣都等一夜,月底永遠在前頭。可她想起那片還沒乾就揉壞的料,到底沒有立刻把剩下的也一同封進去。兩枝放一盒,四邊塞滿紙,盒蓋又壓得很緊,就這樣在窗下放了一夜。
第二日打開,花沒有散,最外一片花瓣卻貼在紙上。顧青用針慢慢挑開,邊上的顏色跟著紙掉了一點。她先怪紙粗,拿到亮處再看,才發現盒裡悶著一股濕氣,枝梗上纏的線也軟了,竟比放在桌上還不如。小滿伸手摸了摸盒底,停了一會兒,說若都這樣封了送去,到了那邊未必分得清是哪一處先受潮。
顧青覺得自己像把好東西親手藏壞了。祖母看見她拿花不放,先叫她將能救的平攤,別越心疼越攥。那兩枝還不至於全廢,須重新理瓣,掉色的一片卻得換。她把廢瓣捏在掌中,過了許久才鬆手,讓它落進料碟,沒有再說客人從遠處看不出來。
她往姚鋪去問盒。姚蓼看過外頭油布,說自己近處用匣,遠的貨各有貨行,不能因匣子沒淋雨便當裡面永遠乾。她可以借顧青一隻舊隔盒看,但鋪裡年末忙,沒人替她十八枝逐一裝。顧青將盒接過,謝得很快,回程又不大願走河橋,怕見周家傘作,自己還沒開口,人家便問為何一臉像貨壓壞了。
她最後還是走了過去。周季平蹲在門內削竹片,旁邊的婦人正翻著一疊油布,見她抱著盒子,先問要買還是要補。顧青說想問個裝東西的法子,周季平站起身,那婦人卻將一隻還沒繫完的傘柄遞到他手上,說先把這一批點清楚,車夫辰時就來取,不能又讓人眼看著你出了門。
顧青這才知道她叫陸纓,是周季平的嫂子,鋪裡的出貨由她安排。她沒把話說得難聽,也沒因為來的是個年輕女子就多看一眼,只問顧青的活急不急,若只是看看,午後能不能再來。顧青抱著盒子說能,轉身時先覺得有一點委屈,走過橋又覺得人家這麼問,跟許檀驗花是同一個道理,自己不該因為著急就忽然不認這個理了。
午後她再來,周季平的手掌上有幾道新勒出的紅印。他把紙盒放在自己晾傘的架下,掀開油布,又看了看裡面塞得緊緊的紙。他沒先笑顧青,也沒立刻說該怎麼做,只拿一片未乾透的傘面摺緊,過一會兒再攤開,叫她看壓著的地方和敞開的地方,哪一處先乾。
顧青說怕路上淋濕,難道不裹。周季平道裹是擋外頭來的水,不是把裡頭的水一併忘掉。他找出幾根細竹,把紙摺成兩層,留出能托住花枝又不碰花頭的小隔間;又說自己只是照著撐傘的想法試,花瓣比油布薄,回去仍得放一夜。顧青聽到要放一夜,反倒比今早更容易答應了。
他手邊的細竹有幾根本來要做小傘,抽出來便少了一副。陸纓從裡頭看見,說這用去的料記明白,別月底找不齊,又怪是自己少點了貨。周季平抬頭笑,說記顧家的,她說記誰都可,別只記一個順手。顧青也笑了,主動問多少工錢料錢,陸纓想了想,說兩個試架加上裁料,八文,後面若自己能做,不再多收。
八文不算大,顧青還是在錢袋裡摸了一會兒。周季平沒有替她推讓,說若只取現有碎篾,可少些工,但角上不齊,捆起來未必服貼。她最後付了整八文,等他做完,拿到的是兩隻跟傘面一點也不像的空竹架,不曾多得一把傘或一句包好的承諾。她把兩隻試架疊在一起,覺得手中比上午那隻塞滿紙的盒輕得多。
臨走前,她看見傘鋪門上掛著一隻紙鳥,兩邊翅膀長短不一,風一鑽進來,便只朝同一邊歪。她以為是客人落下的,周季平卻說是自己折的,拿來試門口的風。顧青把它托到掌上,那鳥還是歪著,硬梆梆的紙尾戳著她的手心。她終於忍不住笑了,說你做的東西不是挺齊整嗎,怎麼自己的鳥像喝過酒似的。
周季平伸手要拿,她將手抬高了一點,問能不能給它改半邊。原是一句順口的話,說完才覺得拿著人家的東西逗人不妥,忙遞回去。他沒去接,指指鳥的一隻翅膀,說這是照自己先前做壞的傘面摺的,左右本來就不等長,風從哪裡來,它都還記著。她聽著,又覺得這話像是他臨時替那隻歪鳥找回面子,兩人隔著一隻紙鳥笑了半晌。
陸纓在櫃後叫他別擋門,真有客進來便同鳥一道撞出去。他將紙鳥重新掛好,顧青從籃底取出一小截紮花的軟線,替它換去快斷的吊線。鳥仍向一邊歪,並沒因換了線就學會端正。她拍拍手走出門,聽見周季平在後面說,等你那藍花送到,也給我留一朵做歪的。她沒回頭,只道做歪了也是料,不是專為你剩的。
過橋時,她還在笑,臉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疼。她不想把這點笑帶回家解釋成誰幫了自己多少,只低頭護好懷裡試做的架子。架子細,轉彎時總要留意旁人的衣袖,她卻已不覺得跑這一趟只為了一盒壞掉的花。
祖母把試架翻過來,先說這人手藝很熟,又看了看顧青帶回的零碎竹條,問是送的還是買的。顧青答說都算過錢,祖母才點頭,用指甲試了一下新折的紙隔板。小滿在旁邊看,自己折了第三隻,比前兩隻稍窄,恰能把可拆的六朵單獨放好。她們把不同的辦法都試過,沒有因為哪一隻是請匠人做的,就先認定它一定比自家手折的好。
廿五日早晨,盒中的花頭仍能一朵朵分開。顧青先鬆一口氣,隨即提盒在院裡走了一圈,照車子顛簸的樣子輕輕晃。小滿看得忍不住笑,說不能只晃一下,石峴的路比咱們院子長。她便晃了又晃,聽見枝底相碰,趕緊放下,再將捆住的地方收緊一圈。沈素坐在門邊,笑得咳了一聲,叫她別為了試盒先把自己繞暈。
換下來的壞花瓣由顧青自己補,小滿做的裝架照份付錢。她原想趁這次說那兩文返工錢,見桌上的新盒排得整整齊齊,十八枝花終於有地方放,便又把話推到吃飯後。吃完飯,小滿趕著回染坊領舊料,話便仍留在桌邊。她看著空碗,知道不是再沒有開口的時候,是自己總想挑個既不叫人難堪、又不用承認先前算錯了的時候。
廿八日送貨去石峴的車是羅宜早先訂的,載著香粉、空罐與一小箱木牌。顧青直到貨行來問,才想起花價裡沒另提運費。她打算從餘款裡出,車夫卻說輕歸輕,盒子不能壓,就得單獨占一角,不按斤秤。十二文的車錢講妥,她抿著嘴應了,沒有為這點漏算的開銷再去改和羅宜說定的花價。
聞家正在試新門。那車從南邊進來,果然不必再直衝著梅樹所在的牆角,卸花盒時卻正碰上劉婆的擔子還沒收。車夫剛要催,顧青先把兩隻盒抱下來,等劉婆將熱豆盆移穩,才叫他過。她抱得手腕發痠,忽然有些喜歡自己能停一下,不必為了證明這批貨趕得急,就把每個比她慢的人都當成不懂事的阻礙。
羅宜沒有隨車來,託貨行捎話,餘款一百六十八文要等花到石峴驗過,回車再帶。顧青把十八枝數給車夫看,六朵可拆的單列,收條上的幾個字請許檀又核了一遍。許檀看過包裝,說比上回乾淨;話到這裡就停,沒有替她保證花到那頭還一定一樣。她將收條藏好,也沒追問一句真的不會壞吧。
車走以後,桌上空了一大片。小滿將剩料分成可剪、可拆與不能用的三堆,顧青去灶間煮麵,頭一回不必拿筷子給自己趕時辰。祖母問這一單掙了多少,她張了張口,數目在心裡走了半天,說還不知道,要等回車。沈素道那先吃,煮過頭的麵卻不能等回車再救。
她們笑著吃完,顧青把竹架樣品放到屋梁下,準備往後送遠的貨都照著改。那夜沒下雪,樹下卻留著寒氣。她推窗看一眼,梅枝從新牆上伸來,似乎並不在乎今日送出去的藍花有沒有真梅的顏色。窗下最早那枝淡梅也仍無香,她把窗留一線,等花香自己進來,沒有伸手去拽哪一根枝。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