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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不是花的花

酷無極 · AI創作 · 2966 字 · 約 8 分鐘

羅宜要藍色的梅花。她說這話時,顧青正在替一枝紅梅遮線頭,手指一緊,那一片本該平展的瓣便捲成窄窄一角。小滿坐在對面,沒抬頭,顧青卻覺得她一定聽見了自己停頓的這一會兒。

羅宜是從姚鋪問來的。姚蓼不願為十八枝花改掉整套樣式,讓她來找供花的人試試,說做不做都可以先談,別等收到東西才說跟想的不一樣。她帶來的並非花譜,只有一片青藍色的布,上頭有水波一般深淺不一的紋路。她要十二枝擺在案上,另六枝可以拆下來簪在髮上,打算年末送到石峴新開的香粉鋪。

「梅哪有這樣的顏色。」顧青說。

羅宜把布撫平:「所以才找做絹花的。我要是想要樹上長的,等枝頭開了去買就是。」

顧青被這句堵住,仍想指出自己不是隨便把色往布上一潑的人。她找出白梅,放到那片布上,給羅宜看淡色如何跟藍相襯。羅宜認真看了,沒有嫌,說這樣也好,但鋪外的木牌已經做成水波樣,自己要叫遠處的人看見案上有同一種色,不是來近處猜花真不真。

顧青這才聽清她要的不是一枝更像梅的梅。可聽清不等於立刻喜歡。那一片青藍壓在白瓣下,像把自己昨夜很小心留出的光吞掉了。她將花收回,問若按布做,花心也藍嗎。羅宜笑了,說你給我看,合意便用,別先替我把喜歡的東西全省了。

小滿在這時抬頭,說用染坊那種深藍,濕時怕發黑,若是薄絹,可先只試邊。顧青本來正要說自己也想到了,聽見羅宜問你會染,便先將那句嚥下。小滿說自己幫著看過染缸,不敢保證能染出細緻的花色,可拿兩片廢絹試,成不成一日便知道。

羅宜沒有立刻追問她工錢,先看了看她髮後的木簪。簪旁別著一片很舊的卷瓣,正是前幾日顧青以為已經被空碗壓壞的那一片,不知小滿何時又把它理好戴上了。羅宜問能不能把藍花也做成那樣,一邊稍稍翻開,別全往中間擠。顧青一下就認出,自己先前說姚鋪不會要的樣式,竟在這裡被客人看中了。

她原想說那不是梅,開口卻成了這得多試兩回,未必每朵都一樣。羅宜說正好,十二枝擺在案上要是一模一樣,才像拿刀從一張紙上戳出來的。她笑著把布留在桌上,約好三日後再來看樣。若做不成,先說一聲,不為難;若成了,十八枝每枝按十四文算,月底前送到石峴,先付三分之一的錢,免得顧青空手去買料。

八十四文落到桌上。顧青先問這錢若樣不合怎麼辦,羅宜說料試壞了,按用去多少講明白,不是全叫做花的人吃掉。顧青聽見這句,忍不住望一眼小滿,對方卻已低下頭,重新分那一盤米白瓣,沒有借這一刻來問那兩文舊工錢。她收錢時忽然不如剛見時痛快,彷彿桌上的藍布也照出自己沒講好的地方。

羅宜走後,祖母把窗簾掀高一點,讓光照到藍布。她沒有先說世上沒這樣的梅,只叫顧青把花心拿來,放在布邊比。淺黃顯髒,紅又太搶眼,祖母揀一小片淡灰白,夾在藍色中間,說年輕時給戲班做過花,臺上人的臉得讓人認得出來,顏色未必跟院子裡一樣。顧青問她那花是哪年做的,祖母只說早,不肯把年月翻成一場長談。

染色要在灶間。顧青將料鍋洗過兩遍,怕殘油毀了新絹;小滿把手洗得比她更久,指甲裡仍有舊藍色,洗到後來不再看它,只將要碰絹的指尖擦淨。兩個人挨在小灶旁,鍋上水汽一起來,窗紙便霧了一片。沈素替她們推開半扇窗,膝上蓋著舊布,坐在不礙腳的地方揀灰白花心。

第一回顏色太沉,顧青把濕絹舉起,覺得跟原來的布全不一樣。小滿說先等乾了,她偏要現在就看邊,伸手一揉,濕絹皺出一道痕。兩人對望,誰都知道這片已不能算是另一人的錯。顧青將它另放,沒有推到小滿那邊的廢料碟裡。她等到夜裡再看,深色確實褪了一層,自己的指痕卻留著,像一口心急咬出來的印子。

為了那片起皺的絹,顧青又跑了一回料鋪。她進門便問有沒有最細密的料,紀嫂聽她說完用處,卻先拿出一匹不那麼柔滑的。顧青嫌它在手上發澀,問藍花若做得粗,客人是否會怪。紀嫂說粗不粗,須看放哪兒,你拿一根細線去提水,縱是最好看的線,也不能怪水不肯跟著走。

小滿一同來提染好的濕布,見那匹絹,反倒多摸了一會兒。她把料搭在手背,讓顧青看指節轉動時它如何挺住,又翻出另一匹更薄的,捏成一朵給她比。薄絹在指間亮,鬆開便軟了,前一匹不及它透明,卻能讓向外翻的邊維持得更久。顧青忽然惱自己一進門只問最貴的,彷彿只有價錢能替她在客人跟前撐住。

她沒有把這股惱意轉成對小滿的責怪,只將兩種絹各剪下一點,先問誰肯收賣剩的碎料。紀嫂說大塊的還能做別的,小到只有手心那麼大,就別指望有人收了。她想了片刻,買下較挺的一種,將最薄的那塊還回去。離開時,小滿走在前頭,裝濕布的簍子沉,腳步卻很勻,她伸手想幫忙提一頭,小滿怔了怔才讓她提。

兩人提同一隻簍過橋,不能再各自只挑乾地走。顧青一腳踩進淺水,小滿的袖也擦到橋欄,誰都不好埋怨另一人。到巷口她們才把簍放下歇手,顧青先笑起來,說這比端一盤花難。小滿低頭望著那一簍濕藍,答等乾了就輕。她聽著,不再急著伸手去試第二回還沒乾透的料。

第二日,她們只染三片。顧青負責邊色,小滿收花瓣的弧,祖母從旁揀線。桌比從前窄,兩人的手時常碰在一處,顧青起初總要讓對方先停,後來便將線匣轉了方向,空出一條能同時伸手的縫。那三片花瓣沒有一片全像來布,卻各有一點明亮的邊,鋪在掌中,比濕時好看得多。

捲花時,顧青仍不放心那一瓣向外翻。她把第一朵做成平常的樣子,小滿照自己髮後那片又做一朵,兩朵放在桌子中央,一朵收得齊,一朵像忘了關上一小扇窗。沈素看了許久,說正面的好看,自己年輕時也這樣講,可人戴花不總是正面對著你。顧青便將兩朵都舉到耳邊,轉頭去照水盆。

水盆裡的人頭髮有些亂,袖口補過,藍花卻並沒有因此顯得不相稱。她把那朵外翻的再往後挪,露出自己的眼睛,忽然覺得像另一個還沒想過的自己。小滿見她不說,問是否還是不好。她搖頭,說客人來了再選。其實心裡已有一點偏向,只是不願那麼快讓人看見自己改了口。

到廿一日,羅宜來看樣,手裡還提著一小罐不帶甜氣的香。她沒有把香倒在花上,只在窗邊打開給沈素聞,問屋裡乾不乾,做花時味道重是否頭暈。顧青先替祖母答不會,祖母卻說聞久了會,要聞便湊近聞一小會兒。羅宜隨即蓋上罐,沒有因老人沒全說好便露出為難的神色。

她選中外翻的一朵,問可否照它做,不必將十二枝都翻向一邊。顧青說這邊是小滿先試的,自己再調了色。說出名字時,心裡那一點不肯讓的地方像被針帶過去,疼得很輕,更多是鬆。羅宜轉頭向小滿道了聲辛苦,小滿笑得比在顧家幹了這些日子都明顯,隨即又收住,摸了一下自己髮後的舊木簪。

定價並沒因這一聲辛苦再漲。十八枝的數量、可拆的六枝、送到的日子都照原先說的,只另外提了一句,若有一兩瓣不齊,也許比硬改成一樣更合用。顧青把要點寫在紙上,不會寫的字便畫個簡單的圈。羅宜沒有替她改正,只在可拆那一處又畫了一道小線,叫她別急著做整枝,把要摘下來戴的也一同縫死。

客人走後,顧青重新拆開第一朵過於整齊的藍花,留下還能用的部分。她沒把兩種花都說成自己的改進,先把小滿那隻舊試樣收在扁盒裡,問往後配色還能不能借來比一比。小滿說可以借,別壓在碗底下。顧青聽得臉上發熱,拿一片乾紙墊好,像是替剛得來的新花留個位置,也像給自己留下一張不能隨手改掉的提醒。

那晚她做活做到祖母催吃飯,卻比從前更快放下針。三個人的碗擺好,小滿起初要走,說家裡有飯,沈素叫她吃兩口再走,剩飯多盛一碗也花不了多少。她坐下來,小心把髮簪放到桌角,怕吃飯時碰著花。顧青看見那片舊捲瓣,沒問它究竟用了誰家的料,伸手把湯碗往裡挪了挪,為那片只有半指長的絹,騰出一點沾不到水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本書目錄 · 36 章
  1. 冷香不在絹上
  2. 白灰圈住的地方
  3. 剪刀在月下
  4. 絹梅上桌
  5. 門朝另一頭
  6. 兩小串錢
  7. 讓出來的弧
  8. 沒有香味的招牌
  9. 半日工錢
  10. 不是花的花
  11. 雪後裝箱
  12. 一枝多少錢
  13. 別人家的年夜
  14. 花期過後
  15. 把名字印在紙上
  16. 一碗不熱的飯
  17. 第一回不許重做
  18. 退回來的箱子
  19. 兩個人的院子
  20. 雨從舊溝過
  21. 小滿的帳
  22. 傘邊的空位
  23. 客人要的春天
  24. 留在桌上的花
  25. 一個人的路
  26. 不把五月留給生意
  27. 看花的人
  28. 第三只錢袋
  29. 夏天樹怎麼辦
  30. 登船以前
  31. 水路第一程
  32. 荷葉還沒展開
  33. 水心那一朵
  34. 回程不趕花期
  35. 梅樹的夏蔭
  36. 再做一枝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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