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手藝與世情長篇
冷香不在絹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2922 字 · 約 8 分鐘
顧青把那枝梅遞出去的時候,先看了看買主的手。那人用兩根指頭捏著枝底,像拈一根剛從樹上折下來的細梗,袖口繡著一圈暗金水紋。她心裡已經把八文錢分開:兩文補絹,一文買炭,餘下的先不動。西市那個有頂的小攤還空著,再攢兩百文,她就不必一落雨便把花藏進懷裡。
買主把花舉到亮處。五瓣薄絹上是她調了三次的淡紅,邊沿留白,瓣根用細線收進去,遠看幾乎看不出針腳。枝條是用舊竹篾包的,有一處故意掰彎,頂端三粒花苞沒有全舒開。她昨夜做這一枝時,祖母已經睡了,灶裡的灰只剩一點紅,針尖每穿過去一次,她便把手移近一點。
「精神。」那人說。
顧青剛伸出錢袋,他卻把花湊到鼻下,左右轉了轉,又貼近最上頭那一朵。她看見他鼻翼一動,知道這筆錢還沒有落定。
「怎麼不香?」
「絹做的。」她把錢袋收回半寸,「您方才問的,也是絹花。」
那人抬眼,彷彿這句話是她臨時添的。他說如今連賣糖的人都知道灑一點桂水,做花的卻連個香字也不肯給。顧青想說香料另算錢,話已到舌尖,又停住。她只用過鄰人剩下的一點香粉,沾在枝上,半日便混出一股不似花的甜膩,第二日絹面還起了黃圈。眼前這枝是她這月做得最好的一枝。
「我能給您換個濃些的顏色。」她說,「香味可不能說有。」
買主把枝梗擱回布上,擱得很輕,像東西不值得爭。他去隔壁買了一束染紅的冬青,付錢時還朝顧青望了一眼。顧青低頭收花,聽見旁邊賣梳子的女人笑了一聲,不知笑誰。她把那枝梅插在籃側,花頭朝外,不肯藏到最底下。
西市的風從兩排棚間穿過去,掀起了她鋪在地上的布。壓角的半塊磚是她每天帶來的,磚下仍有一瓣被吹進泥裡。她撿起來,擦過兩遍,留著回家拆線。布上還有三枝紅梅、兩朵簪在鬢邊的茶花,最便宜的也得五文。若這日全賣出去,她能把有頂攤子的租錢攢近一點;若賣不動,絹不會像真花一夜謝盡,日頭卻會悄悄把顏色吃薄。
收市前,有人蹲下來問一朵小茶花。是在酒肆洗碗的女子,手腕上還帶著濕痕,她要送給妹妹,問能不能便宜一文。顧青說五文已不能再少,隨即又補了一句,可以替她在背面多縫一圈線,妹妹頭髮若細,簪上就不容易滑。女子摸了摸花,留下五枚錢。顧青當著她的面加線,針尾抵過指腹,才覺出這一上午自己的手一直冰著。
她到炭攤稱了兩文的碎炭,沒買原想吃的熱餅。回巷要經過一座廢宅,牆頭野藤枯了一半,木門上貼著的舊紙被風吹捲。她常從門縫裡看進去,院中空曠,西南角一株老梅斜生在兩家牆間。如今細枝已有疏疏幾朵白,天冷時顏色像藏在灰皮裡,靠近了才看見一點紅意。
顧青停住腳,聞到花香。不是賣香人把瓶口一開便撲過來的味道,要站得安靜,等風繞過牆,才有一縷從鼻端過去。她低頭聞籃裡的絹梅,只有曬乾的漿氣和竹篾的青味。她把最上頭一朵扶正,沒有再拿它同牆上的真花比。
有人在廢宅門裡咳嗽,接著是木桿敲地的聲音。顧青以為又有頑童進去打鳥,往門縫裡望了一眼,見兩個穿短衣的人正用繩子量門有多寬。一個拿著冊子,另一個把木桿橫過路面,等車從巷口過去,才低頭記了幾筆。她問是不是要修宅子,那人只說賣了。說完便把門往裡一拉,門縫窄了,梅花仍露在牆頭。
她回到自己院中時,祖母沈素正坐在井邊挑一盆土。那盆不是從花圃搬來的,只是梅根旁被雨沖散的一點泥,混著枯葉,祖母要把石子挑乾淨。顧青把盆端到廊下,責怪她又在風口坐。沈素沒爭,將手中一粒小石子擱進碟裡,說井邊亮,看得清。
「屋裡也亮。」顧青說。
她推開窗才發現,自己早上為防風把半塊舊布掛在窗前,遮了祖母常坐的地方。她將布摘下來,光照進桌上一排小孔裡,那是祖母早年用錐子穿模留下的。沈素把土盆拉近,沒有再說井邊的事。顧青把碎炭倒進瓦盆,用手攏著,直到指上沾了黑,才說鄰宅賣了。
沈素的手停在土上。「買的人來過沒有?」
「只見到量門的。也沒說是哪一家。」
「那就等人家來。」
顧青不愛聽這句等。她把院中一截歪柴踢正,說宅子荒了這麼多年,樹是她們培土澆水,枯枝也是她們去掉的,總不能賣一座宅,就把別人十幾年動手做的工夫一道賣了。沈素抬起頭,看了她一會兒,叫她先把腳上的泥刮淨。顧青低頭,裙邊果然拖了一道黑水,已經沾到門檻。
晚飯是黍米摻粳米,一碟蘿蔔葉。沈素吃得慢,右腿搭在矮凳上,膝頭包著舊棉布。顧青問疼不疼,她說天氣要變,便把腿換了個位置。顧青想明早買一帖熱敷的藥,摸了摸錢袋,只有今日賣茶花所得的三文還沒花。箱裡另有三百二十文,是買絹、過冬和租攤都要指望的數目,她不願為一時心軟打亂盤算。
「腿若疼,你就說。」她把蘿蔔葉往祖母碗邊推,「別每回問三遍才認。」
沈素說自己沒有瞞,又問茶花賣給了誰,頭髮可細。顧青講起那位洗碗女子,講自己多縫的一圈線,卻沒講那枝梅為何沒賣。祖母吃完飯,伸手去拿籃子,手指從那枝淡梅上碰過,沒問價,只說瓣邊這一點白留得好,再濃些倒俗了。
顧青原本憋著的一口氣,忽然鬆了一點。她想告訴祖母,有人連聞不到香,也怪她不會做生意。可祖母把花插進窗下的舊瓶裡,又去摸針包。她按住針包,說這幾枝自己來補,您白天坐著挑土就好。沈素的手仍放在包上,過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那夜顧青把三百二十文攤在床沿,五十枚一小束,餘下二十枚散開。她沒有把今日餘下的三文混進去,另用小紙包裹了,準備明早買餅。燈是敞口的淺陶盞,燈芯要常撥,否則細黑的煙就會落在淺色絹上。她一邊數,一邊側耳聽祖母翻身;隔壁廢宅也有聲音,像有人拖出長久不用的木箱。
第二天清晨,牆外的花又開了一朵。沈素拿一塊濕布,擦去窗下瓶口的灰塵,坐著看了許久。顧青以為她在看假梅,正要解釋瓣邊的染法,祖母卻說,後頭那枝真的怕是凍壞了一粒苞。顧青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才發現瓶裡的花和牆上的花恰好疊在一起,一枝離眼睛近,一枝隔著牆,兩枝都不肯照她想的樣子完整。
十三日上午,她還去了一回絹鋪。紀嫂把新到的白絹搭在胳膊上,叫她對著門光看。細密的絲路透出一點柔亮,剪花時不用反覆遮藏毛邊。顧青摸得不肯放,問若拿整匹能便宜多少。紀嫂真的把匹頭搬下來,開始找尺。她這才笑著說,自己今日只是問問,錢沒帶齊。
紀嫂沒有追問錢,只把布重新捲起。顧青卻覺得那根卷軸在掌中越轉越響,彷彿全店都知道她買不起。她從籃中拿出淡梅,說往後要做大件,才先來問料。紀嫂接過看了一會兒,說這收根的法子像沈素,倒是花心少了一道結,怕經不住孩子揪。
「不是給孩子戴的。」顧青答得太快。
紀嫂看了她一眼,笑說人人小時候都揪過。她自己女兒出嫁,簪的還是三文一朵的紙花,不礙新郎看著喜歡。顧青不知該回什麼,低頭把那枝梅收回。她從布簍裡揀了兩尺碎絹,花六文,用今日和前日賣小花的錢付,不動箱裡的積蓄。料雖碎,裡面恰有一片能做她想要的淡黃花心。
走到門口,紀嫂又叫住她,說若見到沈素,替她問問那套卷邊的舊模還在不在。多年前兩人合接過一批花貨,紀嫂這邊的樣式散失了,這幾天忽然有客人來問。顧青應下,心裡卻覺得奇怪:祖母向來只說自己接過那批花,沒說過紀嫂也做了。回家後她本想問,見祖母正拿著絹梅,細細地在花心補上一個結,便先把新絹展開給她看。
到了十三日午後,顧青帶著剩下的花再去西市。那有頂的小攤已被賣鞋的佔了,新掛的簾子還是鮮藍。她抱著籃站了片刻,沒去問租期。回巷時,廢宅門敞開著,門邊新放一隻白灰桶,桶沿有幾滴雨水。她伸手摸了摸桶壁,灰漿還濕,院裡的梅香卻已淡了,被一股新劈木料的氣味壓在下面。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王安石《梅花》及本站原短篇《不賣春風》擴寫而成。人物、商事、地理與紀年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原作的保樹、絹花無香與祖孫看荷核心選擇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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