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不许残

樊绍在内廊站了半个时辰，手里的花枝已经被掌心暖软。

那是上差刚从暖房折来的海棠，说花有伤处，不能进寿殿，顺手便塞给他。他捏得很轻，仍有一片花瓣压在指腹下面，红成极薄的一层。廊下等差的内侍轮过两拨，上差才从里间出来，问东楼画得如何。他说宫室已齐，山水人物尚须敷色，三月初三前能交。

“不是能交。”上差说，“是要交。”

樊绍应了，原要退下，那人又问旧宫西面的驳岸是否还留着泊舟处。他说画师已经封了东水口，又理过树下支流。上差听见支流两个字，眼神便沉了，问一幅寿图为何总有路可出去，春色不能就停在宫里么。樊绍把花枝往袖口内收，怕那一片红色被看见。

他说会再去查。上差让他记住，收旧国的山河，不是让旧国的人在新君寿辰上哭家。楼台、雕栏都可留，朱颜改了就改了，画上不必专为他们垂泪。樊绍听到最后，只点头。他早已学会让答话短一些，短了便少有哪一个字值得被追究。

走出内廊，他在没人处把海棠拿出来。花柄上绑一缕细青丝，原是暖房记数用的。他想留下那条丝，给养女拴袖带，又觉得自己荒唐。人已几年没见，袖口大了多少，穿什么颜色，他都不知道。她小时候爱把从街上拾的花插在空茶盏里，缺了一口也舍不得扔，说缺口朝墙放，客人看不见。

那只茶盏如今还在他屋里，里面养不了花，烧热了会漏。他每日喝茶时让缺口靠左，端起来便不会割唇。上次养女随家里人到新都，托一个熟识的小贩捎话，说只想见一面。樊绍报上去，迟迟没回。如今寿差办好了，或许能再提一次。他把海棠的红瓣拈掉，余下的细枝留在袖里，往东楼走。

楼前的门役告诉他，画师下过楼，跟木工攀谈，还想往外院递信。门役讲到把纸塞进鞋里时笑了一声，樊绍停步，问信还在不在。那人忙把鞋脱下，抽出一片踩得发灰的纸。只有“安”字还看得出。他看了片刻，叫门役丢去烧了，没说那笑话好，也没说不好。

陆青在长案前调绿。听见脚步，他把笔搁在笔山上，起得比往常早半拍。樊绍注意到水盂放在左手边，画上的薄绢却遮住一角。过去他来，陆青恨不得一眼便让他看全楼台的工细。今日多出来的这层绢，使他莫名不快。

“怕灰？”他问。

陆青将绢掀开。南门依旧是墙，树根添的支流细得像系花的丝，江岸上米粒大的笛师背着脸。樊绍不懂这点水与脚边人物有什么关联，只觉原来空的地方一经添亮，便似乎有了可以通行的意思。他指尖悬在水上，没有碰纸，问能不能再浅些。

陆青说，浅了，柳根便浮在空中。樊绍盯住那条水，等了一会儿，问柳根浮着又如何。陆青抬头，嘴唇动了一下，没答出来。樊绍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得意。画工讲究每笔有来处，可他一句话，柳根便可以浮在空中。旁人越在意的东西，交到他手里，分量便越容易掂得出。

他原可把那水当场填平。可若填坏，寿图不成，又算谁的错？樊绍收回手，改指宫后海棠，说花瓣边上有一线残褐，不吉利。陆青解释那是花刚落时的暗面，衬得白处透。樊绍要他用新粉盖上，图中的春天既要长，就不该有开败的花。

陆青取粉时，右手抖了一下。樊绍记得这双手先前画门墙还稳得很，便问是不是病了。陆青说夜里睡得少，楼下有笛声。樊绍听出这句话里可以拿来管束旁人的由头，转身朝楼梯下问了一声，哪个半夜吹笛。江觉在底下应，嗓子哑得像砂纸。

“寿图没交，别让画师歇不好。”

陆青忽然说不是江觉的错。樊绍望着他，问自己哪句话说了江觉的错。陆青握着粉碟站在那里，颈边青筋绷了出来，最终只低声说夜里风大，是自己醒了。樊绍让他继续敷色，自己踱到窗前，听楼下一阵很短的动静，像有人把笛匣盖上了。

窗边有半张画路的普通纸。纸上三道岔路都圈过，笔迹乱，像不肯交出的供状。樊绍捻起来看，陆青想拦，又把手收回。他问这是什么，陆青说随手试笔。他便拿纸卷成细筒，蘸碟里的余粉，把花边最后那一点褐色压住。

花忽然白得没有深浅。

樊绍并没觉得不好。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白看起来稳妥，送到寿殿里，没人会问一片花瓣为何垂着。他将试笔纸放回案上，对陆青说，自己的母亲故去时他也没能回去，人总有不能遂愿的时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像句过分熟练的劝慰，便又补一句：“你母亲若活着，先保自己，才有日后。”

陆青问日后是多久。樊绍原想答寿礼之后，喉头却像卡了什么。见面那件事，上差也对他说过日后。他不愿在画工面前认出这种相像，便把袖中的细枝握紧，直到一点尖硬抵着掌心，才回过头说，先把今日的画做完。

临出画室，樊绍又数了一遍案上工具。两支新细笔、一把刮纸小刀、三枚压纸铜钱，都与领用时相同。那刀只是修纸边的，刃短不到指节，他仍拿起来掂了掂。陆青望着刀，眼神比望那片白花更急。他有意把刀握久一点，问用这东西在纸上能刮去多少。陆青说深了就破，补不上，樊绍便将它放回。

这些人若要在楼里闹事，总须有些硬东西。樊绍知道自己该将刀收走，可原定的领工单里有它，没了又要误事。他叫门役晚间再查，顺便把通向外院的门栓换一根。门役答应得太快，他反倒不放心，亲自走到外廊试栓。旧木栓端头已经松了，若夜里有人一齐抵门，未必撑得住。他让周应年补一截硬木，做活时另派两个人站在旁边看。

周应年试完门框，说栓紧了，门一遇潮便难开。樊绍告诉他，这扇门本就不必常开。周应年便低头削木，削得过于细，木屑掉在樊绍鞋面上。樊绍没追究，也没抬脚踢掉。他等着新栓推入槽里，听见沉沉一声，心里才松下来。那根木头留下的寸许新色，会让他今夜睡得踏实些。

他下楼时，沈素正抱琴坐在炭间外。她要他准许捎一件旧衣出去，说家人好认。樊绍问送往何处，她说得出街，说得出门环，却说不全人名，急得把琴抱得更紧。他看见她衣角一小团浅褐，以为是污渍，叫她好好洗洗，别等寿日点工时失了体面。

走到院门，他听见沈素在身后问，是不是替寿礼做完了活，就能准一回。他没有转身。门役替他拉开门，他迈过门槛，才发觉袖里的花枝折了，细青丝缠在断处，怎么也解不开。

当晚他又去了一趟内廊，在门口递上东楼的进度，末尾附了自己的请假。他等门内传回的话，却只收到一块朱漆小牌，牌上写着验图的日子，三月初二夜。他将那张请假从纸下抽出，折回怀里。回屋后茶已经凉了，盏壁一圈白垢。他转过缺口，用剩下的冷茶咽了半块硬饼，没再把折花放进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