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奇譚長篇
花重新开过
酷無極 · AI創作 · 2698 字 · 約 7 分鐘
新历六年秋,素贞见沈素的那一天,先没有叫娘。她站在染线屋门内,手上套着两圈湿线,指节染得发蓝。沈素远远看过去,只认出她抿嘴时上唇略向内收,与幼时一样。至于眼角的细纹、肩膀的厚薄,她都觉得生疏。她将自己的旧春衫翻出来,拉着短一截的袖口,笑得有些狼狈:“你以前给我缝的那段线,还在。”
女儿接过,展开看看,又折好。她看见了袖里的旧针脚,没有立刻扑过来哭,只问沈素这几年在哪里,为什么一直没有音讯。沈素答了囚楼,答了乐署,到了画门与雨,话便说得断续。素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终于问她是不是病过。沈素摇头,又点头,心里忽然委屈起来:自己走了这么远,女儿却像在听一个陌生老人胡说。
素贞将湿线放下,搓着手上洗不掉的颜色。沈素不由得说了一句先去洗手,女儿抬起头,脸色忽然变了:“如今靠这个吃饭,洗浅了还得再染。”她的声音并不高,沈素却一下听见从前那间染线院的水声。自己曾嫌女儿来摸琴时满手异味,让她出去洗净才准坐,那时也用了这样不容商量的口气。
“我不是……”沈素停住,没有把后半句用来替自己解释。她伸手碰了碰女儿掌心,色痕早进了细纹,指侧有细裂。女儿没抽开,也没因此软下来,只把手放到衣襟上,先擦干再收线。沈素说往后自己说错了,让她当面说。素贞看了她一会儿,问从前为何不让说。
她答不上。窗外有人唤她,素贞起身去应,留她坐在折好的旧春衫旁。隔了很久,素贞回来,坐到她斜对面,问她是不是仍能修琴弦。沈素说手有些生了,要慢些。女儿道隔壁有张旧琴坏着,若能修好,可以收点钱。这一次,她没有先要沈素奏一曲来证明还是原来那个人。
那日她们说得并不好。素贞的丈夫在屋里咳嗽,两个孩子放学回来,站在门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素贞留她吃饭,先向米缸里看一眼,才多舀半碗。沈素看见,忙说自己带了饼。女儿的脸便沉下去,问她以为家里连一口饭也没有么。两人都急着表示自己不添麻烦,反将彼此刺痛。
夜里睡下,沈素听女儿起床替丈夫煎药,才知道这些年的女儿已经不是等人缝衣的孩子。她第二天没有再提家里该怎样布置,也不问为什么没有留下旧琴,只坐在门边替孙儿补鞋。素贞见她低头做活,过来坐了一会儿,说自己的名字在新里坊按夫姓记作梁家素贞,若再有人问,须这样问。沈素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到后来,眼泪忽然落在鞋面上。
那一回见后,她还住在南岸,有几桩补衣活接在先头,不能丢下便走。女儿也未找到更宽的住处,两边都不能立刻撇开日子。直到新历七年夏,沈素才真正搬到女儿附近。起初想同住,住过半月,两人连什么时候开窗也会争。沈素夜里怕闷,素贞的丈夫却受不了风;孩子爱碰补衣盒,她又把盒看得紧。后来她租了隔巷的一小间屋,白日来帮手,晚间自己回去。房钱使她不能常歇,她倒觉得呼吸松了一些。素贞也渐渐肯同她说欠工钱的委屈,不必每句话都顾着做孝顺模样。
针囊仍在她盒底。女儿见她每回出门前都摸一摸,问里面是不是藏着全部积蓄。沈素打开给她看,只有断线头与内侧的旧针脚,囊口那朵石榴花被补过。素贞问为何先不去找那人的母亲。沈素将自己去过的地方一一说完,声音带了防备,怕女儿指责自己拖得太久。素贞却取出染坊领线的木牌,说她们这儿的妇人常去两处南村收线,可以把那几个地名再问问。
沈素先要女儿替问,话说到一半又改口,说自己跟去。素贞没有坚持替她办,只提醒她别拿从前的城南去认如今的城南,水口改了,晒线的妇人散在各处,有人一年搬两回。沈素听后,把木板上那几处地名旁添上年份。看着新旧字挤在一起,她终于明白自己带着一张早已过时的图走了一年多。
第一处南村只找到一位姓卢的妇人。沈素将陆字说清,那妇人有些不快,仍肯告诉她,旧城南边那位院后种石榴的陆家寡妇曾同她一起洗过绣线,后来被一处小作坊请去理旧丝,住在东南的陂口。沈素想立刻走,素贞拉住她,指指天上将落的雨,说先问船什么时候回,别一去又没处住。她虽急,仍站回檐下,把这件事问完。
到了陂口已是秋后,作坊又换了人。新管事听说姓叶,也摇头,只说附近曾有个常收散线的老妇,姓什么不晓得,只因她儿子做过画工,大家叫她画婆。沈素听见这个称呼,胸口先热了一下,追问本人在哪里。那人说她春上回来过,秋里在上游替人做活,若要找,得等过了封河。这次消息比前几回更近,却仍隔着一段她不能一夜走完的水。
她回去闷了两日,素贞也不来劝。第三天,女儿把一批急着补好的围腰送来,说若娘肯做,工钱都归她,来年开河便有路费。沈素瞪着那叠布,想说自己不是为了挣这点钱才认女儿,终究一句也没说。她把布接过,分清正反,一件件摊开。素贞临走时回身,将孩子描画纸上的一朵红花搁在她窗边,说这是小的自己画给外祖母的,画得不像,让她将就看。
新历八年春,沈素在上游村里问了两户,才从一位卖绣线的妇人那里问得,画婆本姓叶,单名一个蘅。她照指点走到晒场,那人坐在竹席旁,正把一团沾了泥的细线拆开,动作很慢,挑断一处便皱眉。沈素叫了名字,她抬头,应了一声,却仍坐着没有起。直到沈素说自己与陆青同在一处被关过,叶蘅才放下手里的线,手指在膝上擦了又擦。
她第一句话便问儿子是否还活。沈素不能说自己亲眼见他活过那一夜,只把看见的说了:何时起雨,何时递囊,最后怎样留在楼内。叶蘅听得一动不动,待那句右手被火灼了说出,忽然闭住眼睛。过了一会儿,她问是不是有人死了,不便告诉自己,才编这样长的一条画里路。
沈素没有争辩。她把针囊放到竹席上,自己退开一点。叶蘅俯下身,看见歪了的花,看见旁边两点早已洇开的墨,嘴唇颤了一下。她翻到背面,用指甲在一处小补痕上轻轻刮过,说这是自己后来补的,线短了,没有接成整朵。沈素听见她把“青儿添的”几个字念得很轻,才敢重新坐下。
叶蘅把针囊贴到胸前,很久才再开口。她说旧巷的屋顶塌了之后,曾往宫工去的地方送信,信退回两次,又有人传受召的画工全死了。她不肯全信,可留在原地也过不了日子,只得跟收线的人搬。如今有了囊,她想去新都找,却不知道人被判在哪里,能不能让外人见。她问沈素,若要去,是不是还须通过那幅画。
“画已经没了。”沈素说,“走水路,先问人。”
她将江觉的渡口和鼓匠的住处写给叶蘅,也把自己所知的宫中旧工消息说清。叶蘅收好,只问这些人为什么肯替她打听。沈素想起楼下那一碗饭,没有用恩情回答,只说他们也要找人,船货来回,总能遇到一个曾见过的。她留下补衣盒底的一小份钱,叶蘅不肯收,两人推让了一阵,末了说好只算往后同卖线的本钱。
回去后,素贞来替她烧水。沈素把空了的位置给女儿看,忽然有点不安,仿佛手里少了那件东西,连自己的路也轻得没着落。女儿没有说大功告成,只问叶妇人多大、住处冷不冷。她们坐着把这些寻常事说完,素贞才将窗边那朵纸花移到没有雨的地方。外头有人挑丝经过,竹担擦着墙,响得很实在。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李煜《虞美人》及本站原短篇《小樓東風禁》擴寫。故城、囚樓、人物、紀年、宮制及畫紙術法均為架空,非原詩譯寫、歷史實錄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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